30.土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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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土匪戏正式开拍。一大早，山上水雾还未散，剧组几十人已经在半山腰上搭建的临时工作棚里忙碌起来。
按照早先下的工作安排, 这第一天的拍摄任务并不重, 上午一场下午三场。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剧组将今天设立为第二次媒体探班日, 需要留出一部分时间进行群访和个别访谈。
上一次媒体探班日设在A组拍摄期间，当时接受访谈的安成碧以及其他几位主演, 都是重量级演员。而这一次, B组星光显然黯淡许多, 剧组的初衷是希望媒体们将重点放在他们跋山涉水在山区打造实景, 坚决拒绝抠图的严谨工作作风上。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媒体名单显示，这次报名前来的几乎都是以八卦爆料闻名的狗仔社, 显然是看中了最近又黑得飞起的艾莉，以及正身陷被包养传闻中的龙景。
正在棚里给艾莉做头的造型组大哥叹了口气：今天的两个核心人物, 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艾莉坐在椅子上被型师各种揪头，闭着眼睛在心中一遍遍过着上午要拍的重头戏。
这一场以艾莉、龙景和土匪头子的演员为主导，大段大段的古风对白和肢体交流。所以，尽管只拍一场, 却十分考验演员、摄像、灯光、道具等各方面水平。届时这段戏也会开放拍摄花絮。
只不过，艾莉心中滚过的台词，很快就被造型助理小妹妹打断得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呜呜呜方周离我好近啊方周真帅！”造型助理对着她的手机屏幕疯狂当舔狗。
型师从艾莉身侧说：“诶, 方周的直播呀。拿过来我也看。”
于是乎, 手机立在了艾莉的侧前方以方便造型师观看, 艾莉一睁眼，就现不远处晃着方周的那张帅脸，身旁的型师和对面的助理妹妹全都一脸花痴样。趁着本剧那以严厉著称的牛导演还没来，他们抓紧时间放肆。
方周人在上海，马上要出席一场奢侈品代言活动，活动开始前，在后台有二十分钟的直播。
直播刚开始不到三分钟，直播间中观众数火箭般升空，啃着山里那点可怜的4G网络的手机，卡成了狗。画面定格在方周的颜艺上面，艾莉眼风一扫，心道：可真是炒作大师，故意把霁闻溪也拍进来。
霁闻溪也在画面里，一身黑白套装靠着墙，充当方周的背景。她正低头看手机，圆框眼镜上面露出没被遮挡住的双眼，悠长好看。
弹幕不停地问：霁老师在工作吗？一直在打字都没停过。
然而有些对直播平台氪金的大佬，享受1080p清晰流畅体验，并且一针见血地在弹幕里指出：霁老师明明是打一行字停一会儿然后又删掉，重复好多遍了。
又有人说：她那傻样跟我男票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另有人说：呜呜呜不可能，稀粥cp王道！
方周唯粉一波赶来：请注意弹幕素质，专注方周，谢谢！
然而事实证明，方周并没有看见这些弹幕，因为弹幕们跳得太快了。他现在只能看见无数的打赏和鬼脸效果，基本上属于无对象尬聊。
艾莉、型师和造型助理，三脸尴尬。
艾莉是在盯着屏幕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半晌之后，想起了杨潇昨晚说的话。她默默掏出手机，点开霁闻溪的微信界面，然后看到上面显示着一条“对方正在输入中...”。
紧接着，这句话消失了，又过了十几秒，再次出现。与画面中霁闻溪卡顿着的反复动作完全一致。
艾莉囧然看看屏幕，再看看自己的手机，仿佛都能计算出直播画面有多少秒的延时了。
而那两人看到她一会看看自己的手机，一会儿看看屏幕上的霁闻溪，而且表情十分沉重，不约而同地想：可怜的女人，原本抱着一丝希望，幻想着人家是在给自己微信，然而现事实并非如此，大概是十分心痛了。
艾莉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观众们的关注点都集中在了霁闻溪到底在给谁微信上面，楼歪得快要塌了，也不知道姚媛媛在不在，方周的团队人员都在干什么呢？不知道看一眼弹幕情况吗？
她深吸一口气，给霁闻溪写了条微信。
艾莉：朋友，全国人民都看着你给我微信，猜测你在跟谁谈恋爱呢。
说时迟那时快，画面里的霁闻溪突然抬起头，放下手机，双目微睁地瞪着方周的手机摄像头，然后飞一般地从画面里消失了。
弹幕：卧槽刚刚生了什么？
平台会员大佬：是我眼花了么？霁老师脖子红了？？？
另一个会员大佬：你没眼花，我用我单身三十年的手速截图了。
艾莉要尬到崩溃了，如果不是知道霁闻溪的信对象是自己，她也得怀疑这人是不是恋爱了。她绝望地捂上了眼睛。
“对不起，艾老师！”型师关掉了直播，一脸担忧。
都捂脸了！要是哭花了妆容该怎么办！
那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早就该关掉直播了，不该为了想多看一眼方周的一己私欲，败坏了女四号演员的心情。艾娘娘要是一直想着霁闻溪，台词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可怎么办呀！
艾莉看着他们关切的样子，一言难尽不如不言：“……没事，我挺平静的。”
两人望着艾莉那还没从心累中恢复过来的哀怨表情，心中七上八下。
……
龙景走进棚里来的时候，艾莉的装扮刚刚完成。这场戏中，艾莉扮演的笑笑是从土匪的魔爪中逃出来的，所以浑身是泥，头也要乱得比较艺术。
龙景坐下说，“艾老师，帮我对下戏吗？导演他们来了。”
他们两人是昨晚才第一次对戏，那时候坐在床上，仅仅是随便找了找感觉。艾莉照照自己的鬼样子，对他点了点头。
龙景：“这寨子的战力，与湘王麾下相比有如弊车赢马，大王听信谗言闭门造车，岂知——”
艾莉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两人对视之时，龙景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抹凌厉，不禁低下头去。方才他没有找到感觉，不为别的，正因为这棚子外面有人在议论，而现在，议论仍在继续。
“郭总来了呢啧啧啧。”
“是啊，说是来探班，因为下午有安成碧的戏份。”
“哈哈这借口太拙劣了。开机的时候都不见他来探班，偏偏龙景进组，他连董事会议都不开了，巴巴地跑过来。”
“龙景也太会吊着老男人了，霸道总裁来看他，他愣是躲着一面也没见。”
“这手腕，怪不得郭总迷得要死。龙景现在都还没签公司吧？这部戏听说是郭总一力钦点他来演的，公司其他老总都要跟他翻脸了！”
“之前不是说，是郭总虐龙景么？怎么现在看起来搞反了？”
“大概是情趣吧，我等不懂。”
……
仍留在棚子里收拾东西的造型助理一声不敢吭。外面那两人大概是并不知道龙景就在这个棚子里，他们以为，既然导演来了，那么今天的两位主要演员一定已经在导演身边听他讲戏，于是话说得放肆难听。
龙景在艾莉面前乖乖坐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是全然的麻木。他想的，是在这里等，等待他们聊完离开，自己再出去，避免一场尴尬。对他来说，听几句背后谣言并非稀罕，他怕的是艾莉会作何举动。
艾莉的表情，很显然是愤怒了。
龙景其实很害怕她像个愣头青一样冲出去正面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害怕呢？因为艾莉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做过不少次。
她的刚，既不是委屈巴巴梨花带雨正面控诉，也不是怒火上头一通臭骂，而是唇角一条双眼一眯，开玩笑似的就把嘲讽扔了出去，常常砸得人面红耳赤无力还击。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在圈内结下那么多仇家。
正在龙景忧心忡忡之时，艾莉真的站起来了。龙景有点慌，连忙也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
两人对峙片刻，艾莉噗嗤一声笑，拉着龙景的手，来了个相当猥琐的操作——从棚子另一边的小门洞溜出去了……
“您可真‘机智’啊艾老师。”龙景说着刻薄的话，脸上的别扭却怎么也消除不去。
艾莉想，他还年轻，总有一天会彻底适应这样一切。
龙景的手无意识地攥了起来，脸撇向一边，眉心皱着，忍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望着艾莉深吸一口气。
嘭！
不料，一个卷筒砸在额头上，把龙景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捂着额头，惊诧地望着打他的罪人。
艾莉：“弊车羸马、闭门造车（ch），你刚刚说成什么了？记上。”
龙景“啊”的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准备台词，都念成了“弊车赢马”和“闭门造车（ju）”，他在剧本上标出重点，心中敲个不停。艾莉纠正他的读音时，不仅是在纠正他的字词，也是在告诉他：所有冤枉和委屈，全都咽下去，现在不是反刍它们的时候。
与此同时，远在上海，方周的直播刚刚结束，再有十分钟，代言活动便将开始。霁闻溪与往常无异，正在做最后的流程核对，脖子不但不红而且白得亮，就仿佛方才直播时那吃错了药一般的行为根本不是她做的。
方周走过来，怒气未泯，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哼着声。
甜grl姚媛媛说：“周哥别生气啦……本来也没有安排这次直播嘛，既帮了霁老师一把，又让米粥们看见你，不是件坏事嘛……”
方周拍桌子，“你帮她还是帮我！谁是你老板！”
姚媛媛一哆嗦，很想举旗站中立。
方周自己缓了一会儿，说：“她回复你了？”
霁闻溪点点头，唇瓣不自觉地抿起来。
方周翻了个一百八十度的白眼，“前两天非让我找杨潇说你心不在焉，现在又搞这么一出。你怎么就没得个影后呢？！”
霁闻溪抬眼，“谢谢夸奖。”
方周本来想骂她滚蛋，要炒了她这个心机婊，但是想了想，霁闻溪的某些能力还真不是别的经纪人能比得上的，他还真离不开。于是一股气憋在心里缓缓酝酿，越酝酿越憋屈，就连打开淘宝给姚媛媛清了一购物车的零食，都无法缓解内心的压抑。
这时，霁闻溪淡淡来了一句：“回北京我送你一张彩票。”
方周：“五十张。”
霁闻溪比了个“OK”，方周突然开心。
方周：“她就回复了你一句？她消气了么？”
“……不知道。”霁闻溪这才显出少许不安，“她常常，会超出我的预料。”
姚媛媛弱弱地说：“听说，艾老师他们拍飞页，第一场戏台词就又多又难。她……没问题么？”
……
“台词很难，艾莉。”牛导演用力拍了拍艾莉的肩。
道具、灯光、各机位都已就绪，艾莉点点头，趴在预定的位置。背后，除了剧组的摄像机，还有着数不清的狗仔镜头，这些镜头的后面，将是千万观众的眼睛。所有人都知道，艾莉从几年前开始就有了台词硬伤。
“你知道吗，她其实是镜头恐惧。几年前我跟她在同剧组，那时候她台词还可以的。”一个场务悄声对身边的朋友说。
朋友一惊，“是这样？”
两人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因为镜头恐惧，那么今天这样多的媒体……
可真是场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