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土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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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钟弈工作室爆出的这条新闻, 群众自然是炸了锅的，其中最炸的当然是书粉。
《影帝的贴身杠精》这部小说表于四年前，在当今这个小说影视改编正在火速展中的年代, 算不上特别古早。当年最为它疯狂的脑残粉们集中在初高中, 仅四年过后，她们尚未大学毕业, 脑残劲儿没怎么减，财务和时间自由倒是多了不少。
这些义愤填膺的书粉集中在兔区和微博, 在论坛上建起了上千层的艾莉辱骂楼, 在微博上则翻出了好久以前火过一阵的“艾莉滚出娱乐圈”超话, 两边的抵制行为交相辉映。也刚巧艾莉此人黑料丰富, 陈年旧瓜被翻得一波接一波，半天下来都不带重复的。
这天中午, 艾莉和裴初岚俩人凑在沙上，各自抱着手机刷微博。他们看到有媒体对《影帝》剧组主创进行了清晨拦车采访, 镜头中，制片人从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那一脸便秘的表情惹得沙上的俩人拍桌大笑。
钟弈原本正在自己房间处理业务，可能是因为最近说了几次爆炸性的真话, 居然有“让网恋不再虚假”的大型同性交友APP来找她做广告，酬金还不菲呢。她接下了广告业务，走出房间, 特别不解地问艾莉：“那可是你自己的瓜啊！你怎么能吃得那么开心？”
艾莉想了想, 说：“身为影后, 要把每一次被黑，当成全新的人生体验。毕竟，我们活得过于成功，人见人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钟弈感到醍醐灌顶：“不愧是金榜文主角，对影后这一职业的理解比我深入太多了。”
也就是在这时，艾莉再一次见到了霁闻溪。
自从几天之前那个深夜，艾莉像个弃妇一样从霁闻溪的别墅里跑出来，两人便再也没有通过任何方式联络过。
霁闻溪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人今天又是标准的一身黑，挎个男女皆宜的中性包，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大步走了进来。钟弈居然是三个人里最先现疑点的：“你怎么会有我们家的钥匙？！”
霁闻溪一脸有人欠她三百万的表情，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的沙上，怒视着裴初岚。然后，突然朝艾莉那边点了点头。
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是艾莉原身那个不成器的，将钥匙拱手相送的。
艾莉自打她进了门就再也没抬过头，双眼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上下刷动。
裴初岚娇俏地对霁闻溪笑道：“你看豆瓣了么？有人说看见一个女人大半夜从你家跑出来，后来被你的别克送走了，女人疑似艾莉，可惜没实锤。豆瓣姐姐可真厉害，居然猜到艾莉可能终于抱得美人归了，这才有了当女主的机会。艾莉你踩我干嘛？我只是让她也了解一下时事。”
艾莉的头埋得更低了。
钟弈有点站不住了，“裴二你少说两句！霁老师，我也觉得裴二做得不地道，但是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你什么意思，裴初岚。”霁闻溪沉声说。
艾莉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生气的声音，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她压抑着抬头去看的冲动，一不小心手指一用力，点进了一条广告，手机立马开始骚气地大叫：“生活没意思？上‘有意思’交朋友，让你的生活有——意思！”
钟弈：“啊，这就是刚找我打广告的那家——”
霁闻溪：“都闭嘴。”
“今早《影帝》剧组有两家投资方撤资。”霁闻溪继续说，“之后不到两小时，盛岚马上签了合同，填补上了所有的资金缺口。裴初岚，你的算盘打得挺响。”
艾莉是女主角的事，有的投资方大佬都还不知道。制片们正打算先给艾莉正正形象，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放出消息。现在裴初岚刺下这一枪，谁都没有准备，那些圈外投资商跟着舆论走，瞬间不看好该剧的收成，自然要撤资。裴初岚却知道，剧嘛，越黑越红，方周也不可能允许这剧扑街，所以趁虚而入。
裴初岚一甩头，“就是响，又如何？你还能不让我进军娱乐业不成？”
“你用什么进军？消费朋友么？你知不知道这条消息会给艾莉带来多大的影响！”
裴初岚笑得花枝乱颤，“朋友？不好意思，我们四个才认识多久，又了解多少？互相之间连是从哪篇文里穿来的都不知道，就能算朋友？你别反驳我，艾莉，谁知道你说你是《影后x影后》的主角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艾莉萎了，其实她刚刚张口不是想反驳她来着。
然而大概是因为艾莉那疑似反驳的张口，裴初岚进入了战斗状态，可谓愈战愈勇，“再说‘消费’。我就是消费她又怎么样？从她当了艺人的那天起就不再是个人了，她是个明码标价的商品！没人消费的商品只会日渐贬值，我帮她提升身价怎么对不起她了？”
霁闻溪显然不擅长此等对喷，她的脸色白了又白，拳头攥了又攥，最终吐出一句：“一个被生搬硬套造出来的角色，你什么都不懂。”
“你也闭嘴吧。”这话从裴初岚身边淡淡响起，艾莉终于开口了。
霁闻溪两条薄唇抿成一条缝，面色复杂地望着她。
霁闻溪那句话说到一半，艾莉就已经望向了裴初岚。这个原本张牙舞爪的女人，瞬间被浇灭了气焰，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痛楚。
“这不是裴初岚一个人做的决定，她征求过我的意见，得到了我的同意。”艾莉声音无波无澜，几天以来第一次和霁闻溪正面对话，“我好歹是你的前辈，又不是你的艺人，我可以决定如何经营自己。”
霁闻溪像是视线黏在她脸上一样半点不挪窝，半晌说不出话，最终，败了一样率先移开了视线。艾莉回房间去拉自己的行李箱，回来时，客厅里那三个人，站的站坐的坐呆滞的继续呆滞，仿佛三座对峙的雕像。
艾莉拍拍霁闻溪身后的沙靠背，“我走了，一会儿坐飞机去外地，今天进组。霁老师一起吧。”
霁闻溪猛地回头，却看见艾莉冷淡的神色，于是明白，这个“一起”仅仅是作为一个不速之客的她，跟艾莉一起从这个气氛胶着的房子里滚出去的意思。
艾莉拉着行李箱去往老远那个从来不用的电梯间，霁闻溪跟在后面，步子比她稍快。
“你跟裴二道个歉吧，那句话伤了她。我当年也是这样，以为只要说的是实话就总没错，所以……”
所以我失败了。
可是艾莉回头看着霁闻溪，觉得这话说出来除了自取其辱没别的功用。霁闻溪情商似乎还没有她当年高，但人家不也成了金牌经纪人么？
艾莉叹了口气，拉着箱子走进电梯，直接按了关门键，而霁闻溪站在外面，也自觉地并没有打算进来。
银灰色的电梯门渐渐在两人之间筑起屏障，艾莉看着即将消失不见的霁闻溪，看见她神色间莫名的痛楚，突然心中一动。那一动的解释，她想，也许霁闻溪瞒着她许多是真的有难言之隐，是真的有在认真帮她而非利用。
她有点想踏出电梯跟霁闻溪好好告个别，毕竟这次外景条件据说比较艰苦，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但是电梯门已经关得只剩下一条缝，霁闻溪的身躯就在那条缝里被压扁。艾莉只好趁着这最后的两秒轻声说了句“跪安吧”。
楼下，杨潇的车子已经在等，接上她便直接去机场，去往已在祖国中原腹地山区搭好景的《问鼎》剧组。
剧组早先已经开机，那时是在北京拍安成碧和男主角的部分，这次直接到山区去，拍摄的是由艾莉和龙景主导的与土匪斗智斗勇部分。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担心入冬之后山区的戏会更加难拍。
艾莉接到完整的剧本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和安成碧的接触机会应该会很多。毕竟在剧情上，前期她与安成碧师出同门，还是安成碧的小师父，后期她会经常明里暗里跟安成碧撕逼，并最终被人家拍死。可是拿到剧本才现，安成碧是A组，自己这个女四号是B组，中期分属两条故事线后俩人几乎见不到。而这一部分土匪戏，则是中期极少见的几次两个角色同框机会之一。
车子开得很稳，杨潇如慈母一般的目光仿佛要把艾莉的衣服扒光再扒下一层皮。正当艾莉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杨潇停止了目光凌迟，笑着说：“不错，你胖了呀。”
这话要是放在别的艺人身上怕不是找打。但是艾莉正需要增肥，她说：“这角色需要从少女演到中年，太骨相可不好。”
杨潇感动地瞅了她一眼，头上犹如圈了一道佛光。
作为艾莉的正牌经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跟着艾莉跑过通告了。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艾莉一直没有什么值得地娱总监亲自上场的工作。
“这次的机会，多亏了安成碧呀。你们也是老同学了，在片场好好相处，能化解的矛盾就化解了吧。”杨潇双手合十。
艾莉心想，她都不知道矛盾的原因，这要怎么化解？况且安成碧那小妮子固执得很，不靠自己多多跪舔，她那张高贵的面皮可不是容易扯破的。不过这些想法自然说不出口，她讪讪说了句：“是多亏了我的屁股才对吧。”
杨潇投来惊恐的目光，被艾莉诶嘿嘿一声笑给挥去了，她的伤口其实还没好利落，但多亏了这几天精心护理，血崩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我这次跟着你来，主要是因为，丁骁宇得了乳腺增生。”杨潇说。
艾莉：“……”
杨潇：“不是，是他女朋友得了乳腺增生。”
艾莉：“我说嘛。”
杨潇叹气：“都是借口。乳腺增生也不是什么需要马上动刀子的病，我也有的嘛，一看就是没仔细了解就胡诌了个病症出来。下次旷工不知道会不会用不孕不育当理由。”
艾莉低头，轻声说：“谁知道呢。”
她和丁骁宇的尴尬境况，还没有告诉杨潇。杨潇手下那么多艺人，也不可能对艾莉和助理的人际关系情况嘘寒问暖。
杨潇说到丁骁宇，终于忍不住开启了唐僧模式，这次用的居然是回忆杀，从丁骁宇刚来时候的怯懦和努力，讲到后来与艾莉琴瑟和谐——
艾莉：“姐，夫妻才用琴瑟和谐。”
——再讲到艾莉失意时，丁骁宇比她还要难过，那小子看了《影帝的贴身杠精》那本耽美文之后，居然要学里面的小受，帮艾莉背上所有不良行为的锅。
杨潇讲到这里，司机吸了吸鼻子，抽了张纸巾擦脸，并且不慎闯了个红灯。艾莉要尴尬疯了，正要阻止杨潇的唐僧行为，只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我明明是把他朝着经纪人的方向培养的，却没有成功。今年咱们地娱要裁员，专职助理除了能升经纪人的，其他全部解聘。这最后几个月，也怪不得他天天旷工搞微商了。”
艾莉愣住，稍稍思索一番，问：“丁骁宇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肯定会被解聘的？”
“今年年初啊。”
艾莉沉默了。
也就是说，将近一年前，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一定会离开的命运。但是他没有对艾莉提起过，甚至在最后的几个月内，腆着脸去求角色。艾莉原以为，如果自己在最后期限内赚了大钱，丁骁宇的业绩提升，他便不用被辞退，但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艾莉抱紧了她的剧本，望向窗外飞速后移的景色。
当天晚上夜幕刚刚将临时，艾莉和杨潇到达了剧组。
剧组租用了一个旅游村的房子，作为演职人员们的住宿区，拍摄场地则在半山腰上，本是一个民俗寨。这些地点的租金，加上拍摄要用到的马匹、群演，每多一天都会是巨大的资金投入，后勤人员一个个眉头紧锁印堂黑。
杨潇一到地方就忙得脚不点地，各种寒暄是必不可少的，物质上的客套自然也不能短。她早就定好了一批小龙坎自热火锅，几乎和她同时送到剧组。
美术指导说：“哎呀！安成碧昨天才寄过来一批海底捞的！”
杨潇大呼：“太有缘了！当然我们还准备了一批暖宝宝。”
武术指导说：“谢谢谢谢！安成碧前天也送来了一批！”
杨潇：“哇，好讨厌。不过我们还准备了……”
艾莉嘴角一抽，因为她知道杨潇没准备别的。谁知杨潇拽了她的袖子一把，将她推到身前。
“还给安成碧准备了一个特别会聊天的老同学，哈哈！”
君不见，热闹的场地突然出现了神奇的一秒静默。艾莉大囧，但决定先哈为敬：“安成碧也给我准备了一个……老同学啊！哈哈！”
众人心道：她这是暗讽安成碧不会聊天。
打点剧组是一件特别麻烦且糟心的事情。到了晚上，杨潇看着艾莉收拾行李，沮丧地说：“我该走了。”
她明天还有其他事情，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半天陪艾莉风尘仆仆一趟，其实已经很够意思。
别看她对艾莉来说似乎挺没用，但是经纪人这一行，靠的是人脉，她混迹娱乐圈多年，人脉实在太广。至于其他不足之处，地娱这个国企金字招牌足以为她弥补。因此实际上，她手下的艺人，总体业绩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杨潇的沮丧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是因为安成碧的排面处处压了艾莉一头。
“人家是女主角啊大姐。”艾莉倒是满不在乎，“而且我觉得小龙坎比海底捞好吃。”
这一安慰显然没有安慰在点儿上，杨潇依然很沉重。
艾莉猜测，她之所以触景生情，是因为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积极向上的自己。上一次跟原身一起进组、帮原身各方打点，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呢？那时也曾是种子选手的艾莉是否还抱着当影后的梦？
而现在，杨潇手头能花在艾莉身上的钱并不多，否则她也不会在慰问品上处处矮人一头，就连艾莉住的民宿也冒着霉味。
艾莉收完了东西，送杨潇出门，两人走在唯有路边小卖部的灯光照亮的山路上，头上是北京不可能得见的月明星稀。艾莉侧头时，杨潇的侧影与上辈子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当年杨潇也还年轻，将艾莉捧在手心，像是掘到了百年难遇的原石；后来杨潇越来越厉害，对艾莉说是不再捧着，却也是妥帖地装在口袋里。
艾莉拍了拍杨潇的后背，“你什么时候开始驼背了？”
杨潇对她笑笑。
艾莉大概知道她在愁什么了。
“这个角色是不是你帮我拿到的，有那么重要？我浪费了自己的好开端，你却还一直罩着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对你有任何希求。你记着，姐，我今后做的一切，都是在报答你对我十年不弃之恩。”
杨潇停下了脚步，艾莉后她两步停下，转身望去。杨潇的脸在月光下洁净通透，表情真挚，“这一程，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按照惯例，经过了以上种种铺垫，这个时候要说的话都会是很重要的。艾莉神色严肃，静待开口。
杨潇：“那么下面，我简单说三点。”
“……”艾莉，“每一点下面还要分三小点。”
杨潇大惊：“你看到了我的腹稿？？？”
“……”
“那我就长话短说。”杨潇说，“你是不是把霁闻溪给上了？”
艾莉的嘴型张成了一个“O”。
“这是照片，我从狗仔那里买回来的。”杨潇给她看了看手机，“要不是我们动作快，今天豆瓣上的猜测就有实锤了。”
是艾莉从霁闻溪家跑出来的照片，清晰正脸，一脸哀怨。
“你都上了她怎么还那么哀怨呢？”杨潇不解。
“……这就说明我没上成嘛。”
“也是。”杨潇一脸难色，“《影帝》这个资源是她帮你联系的，我本来猜测你们最近关系转好，你可能已经得逞了。”
“……没有，我没得逞。”
“那就是她良心现打算稍微补偿你了。”杨潇节哀地拍拍她的肩，“总之不管你又怎么人家了，你尽快跟她道歉，送个小礼物啥的。《问鼎》这边有我帮衬着，你不用担心，但是到了《影帝》开拍的时候，全组都是她的人脉，你还是得维系着和她的关系。”
杨潇说得十分有道理。即便抛开一切人情，霁闻溪这个名字意味着方周的所有人脉资源，艾莉必须抓住。虽然这样想来有些太势利，可这就是现实，如今的艾莉不打算蚍蜉撼树。
但她还是想更正：“我们关系正常，没闹别扭。”
“还瞎说。”杨潇戳了戳她的脑壳，“方周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说自从你从她家不告而别，霁闻溪每天对着手机打一行字删一行字无限循环，工作效率直线下降，昨天他去拍封面，霁闻溪还把他的型给选错了，多耽误事儿啊。更重要的是，她都没心情拆方周的台了，方周的生活变得特别没趣。”
艾莉听了，甚是心慌：霁闻溪这反应，怎么像是得罪了女朋友的小伙子似的？
杨潇马上强调：“你看你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烦恼，她真是很讨厌你啊。”
艾莉：“……”
杨潇最后送了她一个飞吻，坐着约好的车下了山。艾莉披着一身月光，边往回走边想：给霁闻溪送礼……我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