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过山风 耳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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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前。
几只野味皆已不见，全进了众人肚子，仅余一地碎骨。徐凤年随意擦擦嘴上油花，手一伸给正打算离去的宁峨眉递过酒壶。后者身子一滞，愣愣盯着笑着瞧他的徐凤年，半晌后脸上也浮出笑意，接过灌了满满一口。
莫问没兴趣看徐凤年收买人心，起身走到破庙一侧仰头望着升起的半轮清月。篝火旁的宴席已接近尾声，只剩徐凤年同宁峨眉仍坐在原地对酌。小泥人姜泥端着本不知什么秘籍坐在破庙台阶上啃着，不时蹙起眉头啃啃指头，这时的她才真正沉浸在书中，给徐凤年读书赚钱时更多是无奈和敷衍。姓李的老家伙毫无形象地躺在最高的台阶之上，单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闭着双眼左右晃动间哼着老掉牙的曲子。至于舒羞三人，杨青风和吕钱塘尽忠职守一左一右立在破庙破败的院子门口，如两座门神。舒羞则在姜泥一旁拍打着身上沾着的尘土，又抬起袖子闻闻，神色不太好看，只怕是味道不好。
就在莫问失神于清辉之中时，右侧地上走来一道影子，影子主人轻声走到他的身旁，柔声道:“看什么呢？”
莫问下颌朝天边月牙抬了抬道:“赏月。”
抱着白猫的鱼幼薇也抬头望了望，后转过头看着男子:“有心事，看你最近有些低沉。”
莫问只是摇了摇头。
见男子不愿谈及这个话题，鱼幼薇转口道:“这么多山峰，所谓的青羊宫在哪？”
莫问抬手指向最高的山峦，鱼幼薇眼神也随之望去。
月色掩映下的山峦如铺上一层银纱，在葱葱林间可以望见宫殿的一侧檐角，走势曲折蜿蜒，透过云雾能粗略看到朦胧的灯火折射着昏黄的光，真若天上仙宫。
鱼幼薇收回视线，好奇问道:“青羊宫里真有神仙？”
莫问呵了一声，鱼幼薇能听出里头的不屑。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吹牛老道，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风范，暗地里说不定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鱼幼薇知莫问对这种江湖道人向来不齿，复问道:“我看上山小路杂草丛生，久未人至，这庙也是香火凋零。没了香火供奉那青羊宫如何能维持如此多年？”
莫问接住飘来的一片落叶捏在手中把玩，意味深长道:“龙虎山可是财大气粗的主，另外人家自称青城王，说不定这数十峰的流寇匪勇还得月月上供呢。”
鱼幼薇张大了小嘴，不可置信地道:“青羊宫主听说不是龙虎正统吗，怎会和落草也之寇勾结在一起？”
莫问手轻轻一送，落叶咻一声没了踪影，看着消失于黑暗中的落叶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方才转头看着鱼幼薇淡淡道:“那你就得问问那位龙虎正统了。”微微扬起的嘴角透着一股莫名意味。
鱼幼薇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皱着琼鼻跟在莫问身后回了篝火旁。
远处不见五指的幽暗林间，一条三尺有余的大蛇贴在树干上纹丝不动，硕大的三角蛇头上被什么东西死死钉住，黑红血液正缓缓流下。月光徐徐透过枝叶间缝隙洒下，银光之下大蛇头颅中的异物显出原型。
乃是一枚落叶。
莫问回到篝火旁席地而坐，闭上眼睛养神。宁峨眉已经离去，无聊的徐凤年见状也识趣的未凑过来打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盯着不时响起爆裂之声的篝火发呆。
院门口的二人忽齐齐转头盯着一处林间，相互对视一眼，紧接着吕钱塘小跑着来到徐凤年面前，躬身轻声说了些什么，徐凤年眼神亮起来，挥挥手示意前者退下，一扫先前颓态。
闭目的莫问眼睛微微睁开一线，用只用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喃喃道:“客人终于来了，好戏开场……”
距破庙几百米远处的林间，枝繁叶茂之下趴着零零散散二十几号人，手上拎着形态各一的家伙，有的甚至拽着把菜刀，看上去不太专业。最前方趴着的领头大汉探头往外瞧着，神色有些焦急。又过了一会儿，一道瘦小身影猫着身子钻进林间。
“怎么样？”见到来人，领头大汉迫不及待低声问道。
“老大，都探查清楚了，五男四女，其中两个公子哥模样，一个脏乱老头，三个女的皆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来人尖细声音的响起，竟是之前树上其中一位。
大汉一听面上喜不自胜，心中底气十足。看来真是上山烧香的公子哥，自己手下二十几号人难不成还吃不下这头待宰的肥羊？
想到这大汉一个猛子窜起，举着手中开山斧大声吆喝道:“弟兄们，给我上！”说完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的众人随即也翻身而起，哇哇乱叫着从林间冲出，月光下，一群衣衫破旧身形干瘦的身影闹哄哄朝破庙涌去。
未多时人群蜂拥而至，挤在破庙院门前，举着手中家伙乱叫着示威。领头汉子走进院子，一脸浓密的络腮胡，裸露的胸口长满黑色长毛，头顶却是一毛不拔光滑锃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目光一一扫过莫问众人，在三名女眷身上停留良久，眼中淫邪之色不加掩饰，满意地点点头扬起喉咙喝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听清楚了，大爷我江湖人送外号过山风，不想送命就把身上值钱东西交出来，否则莫怪我手中利斧不近人情！”
说罢神色倨傲地扬了扬手中的开山斧，两只硕大鼻孔哼出一道粗气。
“别挤别挤，哎哟！”尖细声音响起，一道干瘦矮小的身影被簇拥的人群挤出，踉踉跄跄来到过山风身旁。瘦小男子长着一张长度异人的马脸，面上布满了麻点，两只眼睛细如丝线，下颌左侧长着一颗巨大的乌黑肉痣，上面还生出一撮长长的黑毛。
被抢了风头的过山风重重咳嗽一声，眼神不善看向瘦小男子，“小钻风，你是对我有意见？”
“哎哟！小的哪敢，老大您让我往东绝不往西，您让我追狗绝不撵鸡，我对您的忠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被称作小钻风的男子忙连连摇头，点头哈腰地出声奉承。
“行了行了。”过山风不耐地挥手打断他的话，又将眼神转向莫问等人。
盯了半晌，却未得到他想象中的反应。面前众人面色平静，没有一丝惧意。两个年轻男子悠哉悠哉坐在地上，四名女眷也毫不慌乱地各做各事，最可气的是那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头，挖了半天鼻孔最后竟还朝着他弹了弹鼻屎。简直就是半点没把他放在眼里，当看耍猴呢。
过山风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这么多弟兄看着呢，一点面子也不给，以后如何在手下面前立威？
“我最后再说一遍，乖乖交出身上值钱东西，否则便不客气了！”过山风再度喝道。
仍是没有回应，李淳罡甚至转过身抠起了脚。
“啊啊啊！气煞我也！”
颜面尽失的过山风怒火攻心，一把抓过眯着眼睛欣赏几位似仙女下凡的女眷的小钻风，向前一推指着鱼幼薇怒声道:“把那个娘们给我抓过来！”
小钻风一听眼中充斥着精光，应了一声后一脸猥琐地走到鱼幼薇身前，不加掩饰的淫荡在其脸上一览无余。看着面前丰腴女子，伸出兴奋得颤抖的双手向女子胸前袭去。
眼看就要得手，下一刻小钻风脸色一滞，面前女子的小脚在其眼中迅速放大，狠狠印在他的脸上。
“砰！”
小钻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过山风面前，捂着被踹出熊猫眼的脸哇哇乱叫。院外观望的其余人皆指着他嘲笑起来。
过山风眼前一亮，哼道:“还是个小辣椒，爷爷更喜欢了。”说罢举起手中开山斧便朝鱼幼薇狠狠劈去，其身上泄出气机竟达二品巅峰境界。
过山风面目狰狞，他对自己很是自信，不然带着这样一群酒囊饭袋如何能在这山头林立的青城山上立足。
可下一秒，原本坐在地上的黑衣男子却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眸子寒意尽显。过山风只见男子微微一动，冲锋前进的自己便离后者越来越远。
一声巨响，院外大声喝彩的一众人声音戛然而止，静得能听见呼吸。
捂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钻风只觉身边多了一人，移开手掌一瞧:“嘿！老大！你咋也躺地上了？”
过山风没有闲心回答他，张嘴吐出一口血箭，眼中已尽是惊恐惧怕。眼睁睁看着莫问缓缓走近，身子颤如斗笠，自始至终他都未看清男子出手，他这回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莫问走到过山风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淡声道:“听说你叫过山风？”
过山风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结巴着:“我……我……”
一道劲风吹起了他的衣衫，一声脆响后接着一股热流喷洒在他全身。过山风抹一把脸上温热，摊开手掌，瞳孔剧缩，全是血！一点点转过僵硬的脖子朝一旁看去，上一刻还在同他说话的小钻风已倒在地上，头却不翼而飞，身下汇聚了一滩黑红。
过山风的光头艰难地再次回转，莫问淡漠的问话声再次传来:“就你叫过山风？”
过山风汗如雨下，颤抖半晌竟是哭了出来:“好汉饶命啊，我一时瞎了眼冲撞了您这尊大佛，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该死啊！我不是过山风，您就把我当耳旁风，吹吹就当屁给放了，放小的一条生路吧。”男子一边求饶一边磕头，看上去情真意切甚是感人。
莫问不理会地上男子的苦苦哀求，转过身对徐凤年等人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捂住耳朵，可能会有点吵。”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面前寒光一闪亮如白昼，让得他们不由眯起双眼，一声刺耳的轰鸣响彻天际。再睁眼，莫问面前已空无一物，或者说院子都已不复存在。众人皆傻傻立在原地，除了仍斜躺着的李淳罡，他盯着莫问的背影，眼神有些凝重。
莫问没有去看众人呆滞的神色，轻轻抚过惊鸿，埋下瞳孔深处的一抹猩红，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
今晚月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