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岳州水灾
66读书 www.66dushu.com，最快更新风雪谣!
岳州治所。
刺史府后衙一间富丽堂皇的待客厅中摆着几桌珍馐美味，岳州府衙一众官员正在接待新来的钦差大人萧凌风。
刺史大人热情的给萧凌风介绍着在座的官员：“在下岳州刺史任世行，这位是长史李大人，司马潘大人……这位是巴陵县令王大人，南安县令马大人……”萧凌风面带微笑一一与众位官员点头示意。
介绍完毕之后大家各自落座，刺史任大人面带谄媚的微笑继续说道：“没想到钦差大人这么快就到了我们岳州，更没有想到大人如此年轻有为！一路风尘辛苦，在下代表岳州的众位同僚敬大人一杯，为大人接风洗尘。”说着便举杯站了起来。
萧凌风没有举杯，只是面带微笑谦和有礼的说道：“任大人先请坐，酒我们慢一点再喝，萧某还有几句话想说……萧某赖陛下的信任委任为钦差，初到此地缺乏经验，只盼能够尽快赈济灾民，剿灭匪寇，完成陛下交待的重任，还望各位大人能够鼎力支持……”
见萧凌风不举杯，任大人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顿时紧张了起来，待听到萧凌风说“鼎力支持”等语，瞬间喜笑颜开说道：“这是下官等的职责所在，必当全力追随钦差大人，赈济灾民，不负陛下的期待。”
萧凌风盯着他微笑说道：“怎么不见平江县令？”
任大人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即冷静从容的说道：“这平江县离州府比较远，下官早已经派人去通传了，这次平江县受灾最为严重，想必是张大人忙于公务，一时走不开，因此晚了一些。”
萧凌风还未开口，从州衙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有人径自进了后堂，闯进了待客厅，后面跟着几个慌里慌张的仆人，想拦住来人。
来人正是平江县令张文远，只见他大大咧咧的走进待客厅，看到满厅官员也不发憷，径自走到刺史任大人面前，粗声粗气的一揖问道：“刺史大人，请恕在下唐突之罪，我就想问问，说是要调拨给我们平江县的粮食和草药什么时候能运到？”
刺史任大人厉声喝道：“张文远，你也太没有规矩了，见了钦差大人也不请安，在此质问本官是何道理。”
张文远这才回脸看到面带笑意的萧凌风，他行礼说道：“不知钦差大人在此，还望宽恕下官唐突之罪。”
萧凌风上前用手虚扶示意免礼，笑着说道：“文远兄不记得萧某了吗？你我同年进士，当年也是同赴琼林宴的。”
张文远细细看了看萧凌风，突然哈哈大笑说道：“萧凌风！好！好！好！我对你是记忆深刻啊，当年你才十八岁，以侯府世家公子的身份高中进士，陛下赞你敏而好学、博学广识，留你在京中任职。鄙人出身寒微苦读多年，无奈天资愚钝，三十岁才得高中，名次还在你之后，先是外放县令，六年过去了，如今还是个县令……”
刺史任大人略带怒气打断他道：“张大人，哪来那么多的牢骚话，你也太没有规矩了。萧将军如今是钦差，不容你放肆。”
萧凌风平静的说道：“不错，在下也不讳言，我能够平步青云得陛下重用，大多得益于我的家世和我父兄的功劳。不过既然陛下赏识，委我以重任，在其位谋其政，在下也自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张文远沉下脸来满怀忧虑的说道：“萧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就要请教了，岳州水灾这么多天了，下官治下平江县又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百姓饥寒交迫，急需粮食和药材，黑市里粮价飞涨，平江县开仓放粮平抑物价，这是朝廷的规章制度，现在眼见县衙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朝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调粮过来。这件事情下官已经和刺史大人争论多次了，为什么就不能从其他受灾较轻的县先匀些粮过来，非要等到饿死了人，灾民闹起了事情再来解决吗？”
张文远越说越激动，痛心疾首的继续说道：“不是下官想难为几位大人，现在外面还下着小雨，下官想着平江的百姓露宿街头、衣食无着实在是心里难过……”
说着这位瘦骨嶙峋的汉子竟然落下了眼泪，他抹一把眼泪接着痛心疾首的说道：“再说，还要组织人力重修被毁的河堤，清理被水淹过的田地，让老百姓抓紧时间重新插秧，减少损失，多少大事还等着我们去做，刺史大人却接连传书催促来给钦差大人接风，这虽然是官场的常理，但毕竟现在救灾才是重中之重啊……就现在厅中摆的这几桌宴席，少说几百两银子，赈灾尚且没钱，诸位大人又怎么能吃的下去啊。”
一席话说的在座的官员都有些沉默。
长史李大人突然开口说道：“张大人这话也太过分了些，自打岳州受了灾，刺史大人没日没夜的组织救灾，众位大人哪一个不是心系百姓，昼夜辛劳，如今钦差大人刚到，不过稍事休息，众位大人略尽心意，难道我们就是不顾百姓死活的赃官，就你张大人是为民请命的清官了吗？”
张文远不过是一时心急没有仔细思量，再加上他性子直，才说出刚才那番话，毕竟接待上官那是朝廷的常例，不是什么错处，因此他一时不知如何答言。
萧凌风缓缓开口说道：“张大人言之有理，刺史大人和诸位的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这酒宴我也确实吃不下去。”
他转过头盯着刺史任大人问道：“刚才张大人所说，请求州府调拨粮食和药材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刺史任大人胆怯的回道：“这件事有些内情，平江县受灾严重，县里的义仓已经快空了，这些事情下官已经知晓，前些日子组织了人力从州府的常平仓里调拨粮食送到平江县去，但是谁知半路上被一群土匪给抢了去，还死了十几个官兵，这件事情下官在之前的奏折里面也是提过的。只是目前还未能再组织起……”
萧凌风冷冷的打断他的话说道：“堂堂朝廷的官兵，被土匪打败，还劫走了救灾的粮食。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土匪。请刺史大人尽快重新筹粮、组织人力，务必七日内将粮食送到平江县。这一次我会派兵一路护卫！”
萧凌风面色冷峻，又开口问道：“南安县令马大人是哪一位？”
马大人立即出席行礼回道：“下官马国方，领南安县令。”
萧凌风问道：“不知南安县境内受灾情况如何啊？”
马大人回道：“南安县在岳州的西北处，地势较高，此次受灾算是较轻的了，县衙已经组织人力赈济灾民，请钦差大人放心，南安县内一切正常。”
萧凌风冷笑道：“一切正常？没那么正常吧。南安县内粮价飞涨，百姓只能高价从米行里买米是怎么回事？”
马大人微微一愣神，随即语气强硬的回道：“这不大可能吧，自从灾情开始，南安县衙每日都从义仓中拨粮赈济给百姓，下官亲自验看过，县衙门口日日都在排长队领粮，县城外还设了粥棚施粥给没有钱的贫苦百姓。若说老百姓还是愿意去米行里高价买米，恐怕是谣传……又或者实在是受灾的人太多，粮食不够，略微涨一些也在情理之中……再说，这老百姓和米店，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官府也不能阻拦啊。”
萧凌风盯着马大人看了半晌，面色阴冷，完全不像刚开始时那个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对着门口喝道：“林冬，把人带上来。”
就见一个青年将军押着一个男人进来，这个男人一副灾民的打扮，身上穿的破破烂烂，但是身体却干干净净的。他低着头，身体抖成筛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萧凌风喝道：“你抬起头来！告诉大家是谁让你假扮灾民，在县衙门口领米，然后又送到米行里去高价售卖的。”
那男人这才惶恐不安的抬起头来看着萧凌风说道：“是县衙的师爷让小的带人去排队。小的本就是干苦力的，有一天师爷找到小的，说让我每日找几百人彻夜排队，从县衙领了粮食送到米行仓库去，他们每日给我们这些人一些粮食养家，又不许小的们声张，不然就要关到牢里去……小的也是为了养活一家人啊，再不敢了，请大人开恩哪……”说着磕头连连。
马大人的脸色霎时惨白，兀自强作镇定说道：“竟然有这样的事情，都是下官管教不力，竟叫这些恶吏小人从中取利，坏了朝廷一片爱民的心……”
萧凌风不等他说完，就对门口说道：“把人带进来吧。”就有燕秋押着一个人进来了。
萧凌风转头对马大人说道：“马大人仔细看看吧，这可是你县衙的师爷？钱师爷，你说说吧？”
钱师爷还算镇定，抹了把冷汗缓缓说道：“是，这都是马大人想出来的主意，说趁着朝廷救灾，把常平仓里的粮食弄出来，和米行商议好高价卖了，既能在上官面前表现，又能分利得些实惠，他让我安排人去领粮做出个赈灾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是把官粮暗地里送到了米行里去售卖。真正的灾民让官兵赶到县城外面去了，还在那里施粥救济百姓，也是做出个赈灾的样子。但是煮粥用的粮食是和米行商议好，从库里拉来已经霉烂坏了的陈米加麸糠煮的。马大人让小的从中协调，也分些好处给小人。南安县这次受灾，算是岳州最轻的了，马大人说只要别出现饿死的灾民或者流民闹事就行。小人也是一时利欲熏心，望钦差大人宽宥。”
马大人听到这里，早已经汗如雨下，扑通一声跪下了。萧凌风也不看他，问刺史任大人道：“刺史大人，对这等视民为草芥，贪污枉法、盗卖官仓、愚弄朝廷的官员该怎么处理？”
刺史任大人战战兢兢的回答道：“罪……罪该问斩……”
萧凌风冷酷的接口道：“很好！那就请刺史大人代为上书，请朝廷按律处置吧。现在先免去他的县令职务，着人押送进京递交刑部问罪。暂时由南安县丞代理县内一切事务，重点打击哄抬粮价的奸商，还请刺史大人务必要鼎力相助积极救灾。”
刺史任大人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萧凌风这才面色缓和了一些，对众人说道：“众位大人想必也知道，我如今虽然是奉旨钦差，之前却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对于地方政务不算熟悉。我只知道，在军队里，兵士如果吃不上饭就要哗变，那老百姓要是吃不上饭就要反抗朝廷。地方动乱对众位大人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此次灾情严重，户部拨的赈灾银两有限，好在江南西道各州还算是富庶之地，有问题可以再想办法解决。陛下已经开恩免了岳州两年的税赋，这是对百姓的一片关切之情，但是如果有人胆敢在救灾这件事情上耍滑头，玩花样，我作为巡察使也一定会不留情面秉公执法！”
在场众人见他面色不善，都恭敬的低着头不敢答言。
萧凌风又接着说道：“另外，请诸位大人回去之后整理一下各自治下历年来匪患的材料给我，陛下这次派我来的另外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一举肃清这个隐患！”
厅中众人被刚才的一番变故惊到，虽然萧凌风口口声声说他带兵出身不熟悉地方政务，但是他刚一到地方就查出来马大人这么隐秘的手段，其他人也未免有些心惊。他们提前准备好要孝敬钦差的礼物也不敢再拿出来了。
萧凌风又回头对平江县令说道：“张大人，现在天色已晚，你我明日一大早便启程回平江县可好啊？”
张大人答应道：“当然当然，从州府到平江县有三个时辰也就到了。钦差大人还是先休息一下……”
是夜，在萧凌风房中，他又密切布置林冬和燕秋带一队兵士在这里等待刺史大人安排运粮，这次如果还有土匪劫粮，务必要抓几个活口。又派出多名贴身侍卫继续乔装打扮去各个受灾州县暗访当地的情况。
原来，萧凌风作为钦差，并没有随钦差大队行走，他和明春几人带小队南下一路暗中巡查各州地方的情况，进入岳州境内，是顺路先到的南安县，刚开始还觉得南安县救灾得力一切正常，直到发现米行里的米价远高于市价，老百姓根本就买不到平价米。县衙里如此开仓放粮，米价还如此之高令人疑惑，因此让林冬燕秋几人化妆之后在城中打探消息，一番严查密访之下，这才发现了马大人的手段。
这个马大人根本也没有想到钦差会便衣秘密而来，他还以为会和以往一样，只要等在刺史府接见走个过场说说场面话就结束了，回去之后一切照旧，那些来的钦差吃饱喝足拿着银子也就回去了，最多配合着钦差们演演戏，做出个爱民如子的样子，没成想这次却栽在了萧凌风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