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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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姜奕才从学堂回来。
一回来便进了书房，连吃饭都不肯出来。
“肯定又被覃夫子打手板了。”林文英忧心忡忡地对姜福之道。
昨日姜奕回来，左手红肿，连碗都拿不住。说是背不去覃夫子规定的课文，被打了十下手心。
十下手心就能打成这样，这覃夫子还真是太“恨铁不成钢”了。
林文英好说歹说，才让姜奕打开了房门。
林文英把姜奕藏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一看，心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姜奕今日又被覃夫子打了十下手心，那手心高高肿起，已经被打得破裂开来，五个手指头没一个不青紫红肿的。
“娘，我昨夜读了大半晚，已经背得去的了，可我一见夫子把戒尺拿出来，心里就慌了，就，就背不出来了……”姜奕流泪喃喃道，“不信，我背给娘听！”
林文英心里疼得如刀割。
昨日已被打得那般模样，今日覃夫子如何还那样下得去手？真是……真是太心狠了……
“福之，我已下定决心了，就请了柯先生去文慧那儿坐馆，让奕儿、宇儿和恬儿都去念书，正好昊少爷也在那儿。”林文英道。
姜奕读书不是很聪明，总是被夫子打手板。
尤其最近因老太太的事又多请了几回假，背不去书，更是被夫子打得勤，打得狠。
每天去学堂，姜奕是眼泪汪汪的，每天从学堂回来，姜奕还是眼泪汪汪的。
林文英见了心里揪得慌，和姜福之商量请个先生去林文慧那儿坐馆，两姐妹合力供个私塾，也好方便几个孩子读书。
因了五娘的提议，林文慧早有此意，极是赞同。
姜福之四处寻访了一番，访到了一个叫柯镇唐的秀才。
柯镇唐二十四、五岁，家里原先小有资产。
自从父母、妻女相继因病去世后，柯镇唐孤身一人，日子越过越窘迫。最后房子也卖了，书也不能读了，靠在大街上给人写信谋生，十分贫寒。
姜福之打听了一下，柯镇唐虽不会过日子，才学却是有的。
只是他的性子极是温文，走路都怕踩死蚂蚁，不知是否能管教住学生。
他觉得柯镇唐一来年轻了些，二来性子太好了些。姜福之考虑再三，打了退堂鼓。
现在林文英又提起了柯先生，姜福之认真考虑了会，道：“可文慧那儿……一个主事的男子都没有，柯先生还不到三十岁，只怕……且柯先生性子未免太好了些。”
姜福之有些犹豫。
“你若不怕奕儿被覃夫子打残了就别去请柯先生！”林文英又气又恨，想起奕儿的手竟被打得疼得无法入睡，不禁又流下泪来。
“老话说‘棍棒底下出人才’，覃夫子也是为了奕儿好，明日我去学堂打声招呼便是。”姜福之道。
“打招呼，打招呼，你已经去打过几回招呼了，有何用？覃夫子哪回听你打过招呼了？”林文英气道，“若是奕儿哪天被覃夫子打坏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看姜福之你就是心疼钱！”
“文英你这般说为夫可不对啊！”姜福之见林文英急了，忙笑道，“我哪里是心疼钱了。我是一来怕麻烦文慧妹子，二来怕柯先生管不住奕儿他们……”
“请先生文慧很是赞同的，再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柯先生不如覃夫子？反正明日我再也不让奕儿去学堂受罪了。”林文英赌气道。
“不管请没请到先生，明日我也会去学堂告诉覃夫子，奕儿要请几天假。”姜福之道。
被打得竟到了要请大夫的地步，覃夫子的手也太毒了些。
姜福之嘴里责怪姜奕读书没下功夫，活该被打，心里却是十分心疼的。
第二日一早，被疼醒了的姜奕听说不用去学堂，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林文英更是坚定了另请先生的决心。
姜福之是苦笑着从学堂回来的。
“被覃夫子好一顿说。”姜福之道，“覃夫子说我这般舍不得孩子，姜家子女将无一人有出息……”
“呸！他那般打人便有出息了？他怎不自己打自己，把自己打成个状元郎？”林文英没好气地道。
姜福之忍不住笑出声来：“倒是让你去就好了，这句话定会堵得那覃夫子哑口无言！”
过了一日，姜福之便去寻了柯镇唐，请他坐馆。
眼看夏天已经过去，秋风渐凉，可柯镇唐还趿拉着一双露着后跟的破布鞋。除了身上那件洗的发白，渐显褴褛之像的蓝衫便再无长物。
他正愁冬日要来了，还无钱赎回棉衣棉被，就要被冻饿而死了，没想到姜福之竟请他去坐馆。
有吃有喝有住还有束修，柯镇唐高兴得只想捏捏自己的大腿，看是不是在做梦。
姜福之给柯镇唐置办了衣物，柯镇唐梳洗穿好后，又到姜福之的酒楼饱餐了一顿。
所谓人靠衣衫马靠鞍，洗干净了手脸，穿了得体的衣服，腹里有了饱肚的食物，柯镇唐一扫低眉耷眼，弯腰缩背的猥琐之像，眉眼舒展，挺直身躯，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姜福之细细一打量，见那柯镇唐剑眉高鼻，额宽口方，自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不禁暗中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柯镇唐如此风姿，竟这般风流倜傥，就不请他了，以文慧家那种情况，应该访个年纪大些的先生才稳妥。
喝了拜师茶，行了拜师礼，柯镇唐正式住进了乐安胡同林家的前院，当起了坐馆先生。
姜奕的手好些后，便和姜宇、姜恬一起来到了乐安胡同念书。
柳昊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只差翻跟斗了。
林题也兴奋得不得了，正是咿咿呀呀学话之时，见了哥哥姐姐那小短腿便蹬个不住，林文慧差点便搂不住他。嘴里一个劲地“嗯、啊、哦”，口水亮晶晶的，流得老长。
柯镇唐是个性子乐观，幽默可亲之人，几个孩子都极喜欢他，整天围着柯镇唐先生长先生短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姜恬仗着年纪小，还时常爬到柯镇唐的膝上去，搂着柯镇唐的脖子说悄悄话，惹得姜宇和柳昊嫉妒得只嚷妹妹不怕羞。
林文慧是良善厚道之人，吃食上一日三餐，餐餐有肉，饭后还会上热茶，每晚还会给柯镇唐烫上二两酒。衣物、被子也是吩咐了婆子及时清洗，不可怠慢了柯先生。
柯镇唐到林家坐了还不到半月的馆，两颊便丰腴了许多，面色也红润起来，更显得面如冠玉，潇洒不凡，惹得好几个年纪大些的丫环有事无事总往学馆跑。
柯镇唐十分珍惜私塾先生这份工作，加上二十四、五了，还是孤身一人，膝下空虚，更是极爱这几个孩子。
上课时他教得细致、耐心，下课了便和孩子们谈论一些古今的轶事，从未打骂过几个学生。
姜奕学得轻松，也学得高兴，比在覃夫子那儿学业进步快多了。
喜得林文英一个劲地埋怨姜福之不早点请柯先生，没的耽误了奕儿的学业！
五娘也觉得相对于那些动不动执行就“棍棒教育”的夫子们来说，柯先生算是不错的了。
不过要是能开些别的课程，讲课的时候多用点教学方法，别总是“背、读、写”这三大法宝轮着用就好了。
离开了四个月后，柳煜终于来接柳昊回家了。
任凭柳煜言语威逼，作势打骂，柳昊大哭着，怎么也不肯回家。
“那个，已经麻烦那么久了……爹爹也是迫不得已，怎好意思还让你留在林家？”
柳煜嘴里对着柳昊说话，眼睛却是看着林文慧。
林文慧忙搂过柳昊，笑道：“这孩子和五娘、宇儿、恬儿几个投缘，也颇喜欢柯先生。柳大人若不嫌弃我们慢待了昊少爷，尽管让他留下便是。”
柳煜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为了郑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的安全，那个包裹暂时还不能拿回去。
若是自己借着看儿子的机会多来林家打几个转，心里也放心些。
四个月前把包裹放在了林文慧手上，自己也是万般无奈之下，赌林文慧是个有担当的女子，其实压根就没真正放下心过。
这次回来一看，包裹还是原原本本的放在那儿，连打都没打开过。那简直比看到儿子个子长高了，变得懂事了，还令人高兴。
柳煜是吃了晚饭才离开林家的。
走出林家的大门，柳煜不由得留恋地回头看了几眼。
好久没体会到家的感觉了。
难怪昊儿不想回去，其实自己也不想回去。
这个家其乐融融，热热闹闹的。那个家却是寂寞冰凉，冷冷清清的。
第二天，柳煜借着给林文慧送柳昊生活、读书的开销银子又来到了乐安胡同。
“大爷来了。”柳昊的丫头画眉惊喜道。
画眉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袅娜，皮肤娇嫩，一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十分俏丽可人。
随柳昊来林家的还有几个丫环。
那几个无论姿色还是口齿，均不如画眉。
邱夜和柳煜交好，有次到柳煜家喝酒，见到了画眉，十分倾心，有意抬了去做姨娘。
柳煜还未答应什么，画眉竟当着邱夜的面便要撞墙自尽，死也不肯去邱家做姨奶奶。
画眉如此烈性，柳煜倒也有几分欣赏。便许了画眉，自己愿意了方令她配人，绝不强逼她。
柳煜微笑道：“昊儿在学馆里吗？这里我给他带了几件衣物来，你给他收好。”
“大爷，您回来了，少爷还要住在在这儿吗？婢子还以为您是来接我们的，我们可以回去了……老在这儿住着也不是回事儿，寄人篱下的……”画眉小声嘀咕着，一脸的失望。
柳煜奇怪地看了画眉一眼：“若是寄人篱下的，昊儿怎么会那么喜欢这儿，哭着喊着都不肯回去？”
“那是少爷还小，什么都不懂！”画眉咬咬唇，低声道，“大爷，还是带我们回去吧，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婢子觉得这儿怎么都住不惯。”
“哦！原来是你住不惯要走呀！那行，你可以先回去，反正昊儿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服侍。”柳煜似笑非笑地瞥了画眉一眼。
画眉的脸一热，觉得心跳加快了好多。
林文慧瞅个空子，悄悄地又要把包裹还给柳煜。
柳煜推心置腹道：“如今郑府的危机还未过去，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还请林娘子再替我保管一段时日，这份恩情，柳煜没齿难忘。”
为了悄声说话方便，柳煜靠林文慧很近。
一阵男儿气息扑面而来，令林文慧不由自主红了脸。
一时又想起了自己对谷大老爷说的那番话——因和柳煜有意嫁娶，才让柳昊住在了家里……林文慧更是羞涩不已。
她退后了一步，点着头，慌乱地摆手低声道：“柳大人这么……这么说，我可……可……我收好便是！”
林文慧慌乱无措，羞涩满面的模样让柳煜心里不由得一颤。
其实想到乐安胡同来，不仅仅是为了包裹，为了昊儿，好像……好像也有点想看到林娘子的意思呢！
“大爷，少爷在找您呢！”画眉在外面大声喊着。
柳煜又看了林文慧一眼，弯着嘴角走了出去。
林文慧的脸腾地一下更热了。
该死，明明没什么的，为何像是……像是在……在偷偷谈情似的……呀，想什么呢！怎会想到那两个令人害羞的字眼上去……
“昊儿呢？”柳煜出来一看，只看到画眉白着张脸一个人站在那儿，问道。
“少爷刚才还在这儿的，想是没见到大爷，到别处去找了。”画眉道。
“哦！”柳煜随口应道，翘着嘴角走了，心情极好的样子。
画眉怔怔地看着柳煜的背影，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齿痕也没察觉。
又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后，柳煜才告辞离开林家。
走出林家的大门，柳煜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喊“大爷，请等一等。”
惊讶回头一看，是画眉提着个包袱，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大爷，您答应了婢子今日和您一起回去的，为何不等等婢子？”画眉娇嗔道。
柳煜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你回去也好。”
柳煜是骑马来乐安胡同的。
柳煜出了门，自有仆从牵着洗刷好了的马匹过来，请柳煜上马。
画眉低头甜声道：“大爷，您骑马回去，婢子在后面跟着便是，您不用管婢子。”
画眉嘴里说着不用管，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是大胆地瞧着柳煜，盼着柳煜答应让自己和他共乘一骑回去。
柳煜笑了笑，扭头叫跟来的小厮小豹道：“小豹，你把马让给小虎骑，你去雇辆车来，送画眉回去。”
“是，大爷。”小豹嘟着嘴，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小豹十二三岁的年纪，浓眉大眼，壮壮实实的，才学着骑马没多少时日。
今日好不容易央求着寻了一匹老实驯服的母马骑着跟了大爷出来，还未过足瘾呢，便被让给了小虎，还变成了画眉的跟班，心里郁闷极了。
眼看着柳煜带着几个仆从已扬鞭远去了，画眉嘟了嘴，不由得催促小豹道：“为何还不去雇车？”
“催什么催？等会你倒是坐在车上，我可是靠两条腿走……没事跟着回去干什么，府里都是几个大老爷们，你一个小娘子回去干嘛？净添乱！”小豹撅着嘴，念念叨叨的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画眉听得清清楚楚，却眉开眼笑的，一点也不生气。
就是要府里都是大老爷们才对，不然，大爷怎能瞧出我的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