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胡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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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初五后来才知道，眼前这位口若悬河的家伙，居然还是胡头的本家，原名记不得了，大家都习惯了称呼他的外号——胡混。
还是那句话，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瞧瞧这外号，就知道这人得有多不着调了。
这胡混家住东城这边。要说胡混的祖上，还是有点家产的，可惜到了他爷爷那辈儿，就开始没落下来了，等到了他这辈，这日子可说是一年不如一年。好在这烂船还有三分钉，家里面东拼西凑着，还是帮他娶了个媳妇。但也只能帮到此了。
俗话说穷则生变，家里都这样了，还有了媳妇，胡混应该奋发点吧？但他不！太苦太累的差事做不了，今年快四十了，只能给人做个帮闲儿——所谓帮闲儿，就是就是没有固定的营生，或是跟在大户人家后面阿谀奉承，或是帮人跑腿，赚个三瓜两枣。
其实像胡混的人，梧城太多了，说白了就是少爷的身子，奴才的命。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好吃懒做混天等死。哪家姑娘跟上这样的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要说起来，他媳妇倒是挺好。
他这个媳妇，嗨，咱姑且称之为胡家嫂子吧。胡家嫂子人挺好，具体怎么个好法，怎么形容呢……就是客气！
对谁都客气！
客气得不得了的客气！
这胡混不是给人做帮闲儿嘛，一天到四处瞎跑。再加上两人成婚小十年了，还没个子嗣，胡家嫂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乎，每当胡混出门了，这胡家嫂子就抓把瓜子儿，依在大门口，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冲别人客气：
“哟，王家叔叔，近来可好啊，好些日子没见了。进来说说话呗……”
“这不是宋家哥哥嘛，家里有新酿的梅子酒，来喝上一盅？”
“李家弟弟真是越长越俊俏了，来，婶子给你量量，过年好给你做身新衣服……”
瞧见没，胡家嫂子就是这么客气！
既然她都这么客气了，别人也不能不客气不是？
于是什么王家叔叔、宋家哥哥、李家弟弟什么的，都得进屋客气一下。于是乎，胡家嫂子“热情好客”之名，传遍了街坊四邻。
……
当然了，有些时候太客气也不好。
就有那么一天，这胡混没寻到什么活计，也没什么热闹可看，正巧肚子又饿了，想着就回家吃个饭吧。结果一回家，正好撞见胡家嫂子和人正客气着。
这可得了？
胡混当时就怒了，指着他媳妇大骂起来：“贱人！我在外面辛苦赚钱，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丑事！”
说着，一把把王家叔叔从床底拽了上来，痛心疾首道：“你啊你，人王家叔叔对咱们多好啊！来咱家做客，你连个座都不给，把人往床底下塞！嚯，居然还把人家衣服给扒了！我平日都这样教你的吗？”
胡混越说越气，耳光子啪啪地就往她媳妇脸上招呼。
胡家嫂子也是个狠人，挨了几下不哭不闹，反倒是扑了上来，一手抓他的头发，一手指甲直往他脸上挠。
这一架打得那叫一个狠啊，一直打到半夜，保安队的人都来了，夫妻俩这才停了手——嗯，狗四就是那个时候认识胡混的。
也不知道两口子关上门后，这一夜都说了些什么，反正到了第二天，两口子又和好了。
胡混顶着一脸的指甲印子，出去找活儿了。而胡家嫂子呢，也肿着个脸，依旧依在门框边，冲大家客气。
这样的结果，令街坊邻居大为安慰，都说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这日子才过得长。
此后呢，也有过几次相同的事情发生。刚开始两口子还会吵会动手，到后来，胡混好像习惯了媳妇跟人客气这事，连说都懒得说了。
别问，问就是累了。
于是乎，市面上多出一些风言风语，透着一股子不和谐的意味，比如什么“不行”啊，“支棱不起来”啊，“家里吃不饱，就得去外边找食儿”啊……等等等等。
胡混倒是很平静，都把这些话当做耳旁风。别人说什么他管不着，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
有句话怎么讲的来着：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那个啥嘛。
胡混感觉自己这个家已经成熟了，一个成熟的家庭，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了。于是他再也不管家里面的事，但凡赚了点小钱，就去听戏喝酒花掉了，没赚钱，就跟着别人后面看热闹。反正不到太阳下山，都带不归家的。
等归了家，胡家嫂子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了。胡混拿起碗吃饭，放下碗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都挺好，不争不吵，岁月安好……
……
本以为，这种平静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但这世上的事，还真说不准。
一切，还得从一场热闹说起。
说这天，胡混赶上个好活儿，赚了几个小钱。手里有了钱，胡混就开始四处溜达，溜达着就溜到了到北城栖凤桥那片儿。
顺便介绍一下，这梧城之所以叫梧城，是因为满城遍摘梧桐。古话说，凤栖梧桐。传说栖凤桥这个的地界，曾有凤凰栖息，于是这座桥便取名栖凤桥。当然了，这传说是真是假咱们都无从追溯，不过这梧城的很多地名，多多少少和这凤凰有点儿联系。
栖凤桥畔，有一片集市，唤作凤凰集。北门这边很多讨生活的江湖艺人，都把买卖地儿选在这里——颇有点儿北京天桥的意思，只是规模上要小很多。
今天属于平常日子，比不上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的赶集日那么热闹，但人凤凰集的人也不少。胡混掂着手里的铜板，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一眼望去，这街头巷尾有好几拨卖艺的江湖艺人。有粗豪的，也有文雅的。粗豪点的，吞碳吐火，踩刀顶枪，这些都是硬把式，得有一副好身体，以及长年累月的捶打。至于文雅一点的，变个小戏法小花样，或者来上一段相声，逗人一乐，这些属于文活儿，得有天赋，手快嘴快人机灵，还得有长年累月的练习。
都是跑江湖讨生活，二者都不容易。无论粗豪文雅，只要演得精彩热闹，胡混都喜欢看。没事也会默默琢磨，其中的蹊跷。
胡混远远张望了一会儿，感觉有些无趣。都是些熟面孔，也没什么新意——对于一个把余生都奉献给看热闹的人来说，这些个花样，都是他看腻了的。
也是他没想惹事，他要想“刨活儿”的话，他能从街头刨到街尾去！
正准备换地方的时候，两张陌生的面孔，映入了他的眼帘。
“咦，来新人了！看看去……”
胡混掂着手里的铜板，一步三晃的，朝那两位江湖艺人走去。
而他这一看，还真看出了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