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先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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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午末时分，邺南宫含光殿内。受召入宫与上章弹劾他擅用校事监视朝臣的御史中尉崔昂进行当廷质证的莫小丰一张口便首先发难，向皇帝奏告尚书都官郎雷敬宗公然藐视上峰，抗命不遵，要求给予严惩。
殿内所有人，包括皇帝，伴驾咨议的散骑常侍崔季舒，还有身为发起弹劾一方的崔昂等人都不曾想到，莫小丰会先发制人地来这么一手。面对原处于被告一方，然而却表现得咄咄逼人的莫小丰，高坐在御座上的皇帝只得干咳两声，无奈地问道：“卿奏告之事，可有凭证啊？＂
“有！＂莫小丰闪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崔昂，朗声奏道，＂大约十日前，臣为杜绝流言，决定推行公示朝务，通令各衙署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百姓到衙咨询相关讯息。然而，雷敬宗非但公然对公示朝务提出质疑，其所职司的尚书都官曹连日来拒不接受百姓到衙询问相关事宜，而且多方串连，欲煽动其它衙署联合抵制公示朝务。关于臣奏告事项，中书监源斌，尚书右丞杨遵以及太常寺丞毛宣杰等多名受到雷敬宗挑唆的朝臣，还有被拒之门外的百姓皆可作证。＂
听到他竟然要拉高阳王源斌和杨遵为他作证，皇帝不禁暗暗叫起了苦，心说：你这分明是要把事情闹大呀，难道还嫌京城不够乱吗？
他干咽了口唾沫，正在为难之际，目光忽然移到了崔季舒身上，遂心生一计，冲他问道：＂崔卿以为贺卿所奏告之事当如何处置啊？＂
崔季舒事先并不知崔昂上章弹劾莫小丰一事，然而见到莫小丰受召而来，一张口便死死咬住雷敬宗不放，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他既受贺崇所托，留京辅助莫小丰执掌朝政，心中所想的首要之事便是维护莫小丰的执政权威，此时听到皇帝向他征询意见，遂移步躬身说道：＂陛下前已认可太原公坐堂听禀，辅掌朝政，自是赋予了其处置不法吏员的权力。依本朝前例，曹郎以下吏员的迁转降黜，概由当朝辅政会同省台寺监诸首长一体会议处置，上呈天子奏闻。敬请陛下参酌。＂
皇帝皱了皱眉，又问崔昂道：＂卿以为如何？＂
崔昂之所以上章弹劾莫小丰，是因为收到了属下多名御史的举告，言之凿凿地指称莫小丰擅自动用校事监视多名朝臣，违犯了贺浑秉国之初所立的禁令。他既出身士门，自然对尔朱氏严密监控士大夫，乃至屠戳朝臣的做法十分憎恶，弹劾莫小丰纯粹是为了就事论事，防止再发生类似尔朱氏当政时的事件。出于这样的动机，他虽然对莫小丰为何首先发难，在御前直斥雷敬宗藐视上峰，抗命不遵不甚了了，但抱着一码归一码的想法，并不愿在它事上和莫小丰作对，遂拱手说道：＂鉴于目下朝中的状况，臣以为将违令之吏员交太原公黜陟并无不妥。＂
皇帝沉着脸点点头，说道：＂既然两位崔卿都如此说，这雷敬宗就由贺卿黜陟吧。朕隐约记得此人好像是咸阳王的姻亲，想是平素骄纵惯了，也该略加惩治惩治。＂
莫小丰听出皇帝话中有回护雷敬宗之意，微微一笑，拱手禀道：＂谢陛下。方才崔中尉提到了目下朝局纷仍，臣不愿在此时因严惩雷某一人而引致众心惴惴，今奏请陛下允准，革去雷敬宗官秩，暂充尚书都官曹令史，专办公示朝务的差使，以观后效。伏惟圣裁。＂
＂可！＂皇帝松了口气，换了副口吻对莫小丰说道，＂贺卿啊，今日召你入宫，是因为另一件事。崔卿，你来说说吧。＂
崔昂依命上前，将弹劾莫小丰的事由叙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台中多名御史都向本宪举告了此事，据此观之，朝中已有为数众多的吏员为此感到不安。陛下虽体念丞相及大将军不在京中，太原公初掌朝政，不愿公开下诏切责，但为了安抚众心，防微杜渐，还望太原公能做出相应的解释，并对相关僚属给予惩处。＂
莫小丰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先声夺人，并未受到崔昂的反对便出奇顺利地拿下了雷敬宗，心里也就明白了崔昂对雷敬宗蓄意勾连多名御史发起对自己的弹劾并不知情，只是据他目前的观察，尚难以确定雷敬宗的所作所为是否出于皇帝的指使，因此，在听到崔昂要他作出相应的解释时，不得不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双眉向上一挑，反问崔昂道：＂解释？解释什么？＂
崔昂听他辞气不善，话锋也硬了起来：“御史台弹劾不轨，遭劾吏员不当就弹劾事项做出解释吗？＂
莫小丰毫不客气地回怼道：＂请问崔中尉，你知不知道，就在昨晚，先是西郭难民受人挑唆，上千人围堵千秋门，继而北城戚里有人蓄意纵火，定国寺二十多名律僧惨遭灭口，正当某部署查案之时，你却上章弹劾于某。此刻当着陛下的面儿，我完全可以指控你勾结奸徒，有意干扰办案！＂
皇帝忙道：＂贺卿言过了，崔卿是依朕的旨意与你廷对质证，你怎么能说他有意干扰办案呢？方才你所说的几起事件如今查出系何人所为了吗？定国寺乃佛门清静之地，寺内的律僧怎会突遭杀戮呢？＂
莫小丰抬眼看了皇帝一眼，躬身说道：＂种种迹象表明，昨晚发生的几起事件极有可能系西朝谍候所为。关于案子的具体情形，请容臣另行奏报。＂
他转向崔昂，冷冷地反问道：＂崔中尉，你看是否还需要某就派人监视朝中部分吏员作出解释呢？＂
崔昂从袖中摸出一叠文书，双手捧着呈给皇帝，说道：＂陛下请看，这些都是台内御史举告司州衙署擅用校事监视朝臣的文书，经臣粗略算来，旬日以来受到监视的朝臣多达二十几人。如果不对相关吏员严加惩处，只怕丞相当初立下的禁令将沦为一纸空文了。＂
皇帝一边翻阅着崔昂呈上的文书，一边蹙眉喃喃说道：“朝臣之中竟有恁么多人与西朝谍候有关吗？＂
崔昂趁势说道：＂这其中多份文书里都提及一个叫朱小丁的人。据说此人原是城西二十里朱家堡的堡长，近来常在邺都城内盘桓，行踪飘忽不定，不知是否是太原公麾下的校事？＂
崔昂居然主动说起了朱小丁！
这着实出乎莫小丰的意料之外：＂看来，朱小丁被人盯上，决非一两日了。”
他这么想着，冲崔昂点头说道：“不错，前些时我出城查办另一件案子，朱小丁出了大力。我正打算征聘他为府佐，但是，我从未命他监视如此众多的朝臣呐。＂
皇帝听到这话，立马插口说道：＂这就对了嘛，朱小丁未受上命即对朝臣进行监视，犯了丞相立下的禁令，理应严惩。＂
“可是陛下。。。＂莫小丰欲替朱小丁分辩，却见皇帝摆摆手，说道：＂不必多说，崔卿所上弹章就着落到朱小丁身上吧，可由司州衙署具文颁示朝野，自今往后，但有违犯禁令，监伺朝臣者，必从重惩治。＂
皇帝虽然从未有过地当廷判结了弹劾案，其表现大异于以往，然而在场诸人都听出了他这是在有意回护莫小丰，要朱小丁作背锅之人，因此，都没有提出异议。
只有崔昂声音低沉地提醒莫小丰道：＂违犯禁令实属不赦之重罪，太原公切勿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