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Don39；t C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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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距第四年。
【对皇甫长空的调查任务中止，后续将由其他执行者接手。】
【请尽快与齐鸣飞着手调查近日来的连续崩塌事件。重要结论先对“组织”进行汇报。】
乐园塔一楼，走进电梯前，魏行云和齐鸣飞收到了“组织”的短信。
夜色深沉。乐园塔一楼灯光明亮，除他们二人外再无人影。齐鸣飞的外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确定乐园塔顶层是皇甫长空的所在地。最终决战即将打响。
不过只要按照此短信所述立刻退出任务，便不会面临生命危险。
魏行云的肩膀隐隐作痛，从壮汉到炸弹，皇甫长空丝毫不介意制造血案。此时逃避完全正当，至少魏行云作为新人没必要介入这种任务，而且退一步说，交给齐鸣飞一人处理好像也没有差别。
魏行云实在找不出他自己身在此处的意义。
齐鸣飞仰望乐园塔：“时间上未免太巧合了。这短信应该是改写现实的效果，他想把调查他的人都赶走。”
“改写现实……我这网络又不行了，看不出皇甫长空更没更新小说。”魏行云道。
“无所谓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齐鸣飞抛出这么一句话，走进电梯。
魏行云往手指上使了几遍力，终于将手机锁屏，亦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
气压的变化使人目眩。
齐鸣飞取出甩棍，魏行云木然握着强光电筒。
——寻歌姐，我现在紧张且害怕。我实在想逃离这里，我实在不想面对这种事，你在初次执行任务时也像我现在这样浑身发抖吗？
电梯墙壁上的电子广告旁若无人地进行演出。它们是丝毫不具人情味的，然而敌人的敌人未必能成为朋友，广告无法和皇甫长空打擂台。
——我抛弃了我曾属的“正常世界”，但我得到了什么呢？
“叮”
电梯在倒数第四层停下。
电梯门打开，楼层里一片漆黑。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只有金属的反光尤为显眼。
至少六名和小巷中相同体格的壮汉，他们各自手持甩棍或匕首这类冷兵器，视线钉在电梯内的二人身上。
光、空气与人都出奇地安静。
魏行云全身仿佛被定住，难以移动丝毫。
齐鸣飞轻松地开口：“帮我稍微吸引一下注意力，能行吗？”
“……信任才能让合作发挥最大效用，我懂，前辈你加油。”在过度的紧张下，魏行云再次对这个没前辈样的人以“前辈”称呼。
声音在黑暗中迅速溶解。
“敬称就不用了。”齐鸣飞笑笑。
随着声音的消散，安静似又要重新统治这片区域。
电梯门颤了下，开始合拢——
齐鸣飞一个闪身，冲出电梯，直掠向敌人。
魏行云跟着脚步声冲了出去，对面前黑影般的人们打开爆闪灯，贴墙向右边狂奔。
一切开始剧烈地运动。
夜色震荡。
间断的光影中，金属与金属相击，武器们发出破风的呼啸，人影在光与音的丛林中穿梭交错。
齐鸣飞展现出非同一般的灵活性，让开、跃过各种攻击，并以甩棍抽打壮汉们的关节。被他打击的壮汉似乎在一刹那都丧失了防御力，只要再补上第二击就会昏过去。
但壮汉不止六人，同时配合默契，而且第一时间就发觉了齐鸣飞是真正的威胁。他们没有留给齐鸣飞“第二击”的机会。
齐鸣飞跳过扫地而来的甩棍，脚尖点地再次跃起，借着蜷缩的变形空翻躲过两侧的匕首，落地时以甩棍架住劈来的另一根甩棍。
那甩棍以极大的力道压下来，齐鸣飞身体被迫只能持续采取格挡的态势，换言之动弹不得。
又有两名壮汉从侧方包抄过来。
齐鸣飞变动持甩棍的角度，顺着失去平衡的力量松开甩棍，任甩棍脱手飞出，他一个转身贴上壮汉，右拳高速擦过壮汉下巴。
壮汉往后跳出一步，倒在地上——在昏迷前他还不忘给同伙腾出动手空间。
包抄的壮汉已然杀到。两把匕首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切入。
齐鸣飞再次展现出惊人的空翻技巧，以转体从匕首轨迹的空隙中横向翻过。双手再在地上一撑一转，在头下脚上的姿态下左腿甩中其中一名壮汉面部。
他就着反作用力往地上一滚，迅速地起身，但此时眼前一把飞掷来的匕首距胸口已不足二十厘米。
匕首的飞速极快，刚结束翻滚的齐鸣飞也无法做出新的剧烈闪避动作。这个连击的配合之妙令齐鸣飞都想要鼓掌。
常理而论是避无可避的场面。
下一秒，匕首偏离原本的轨道，射入齐鸣飞后方的纪念品柜台，玻璃砰地绽开。
破碎四散的玻璃凌乱地反射闪动的光芒。齐鸣飞于这种耀眼炫目的强光中直起身体。
人影瞬间被光影遮盖。
仅此一个瞬间。在壮汉们瞬间的震惊和恍神之后，齐鸣飞已经飞身跳到在一个壮汉的面前，手掌直接按住壮汉的脸，以砸的气势将他的脑袋暴扣在地上。
壮汉不再动弹。
齐鸣飞敲击倒地壮汉的手腕，夺来他的甩棍，然后重新拉出进攻的架势。
闪光。
手电灯光扫过整个楼层。
魏行云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
数十秒前他曾绕到了一台望远镜后面，没想到壮汉直接挥刀而下，望远镜火花四溅，甚至被切下了两块零件。
魏行云看得胆战心惊，这些人都带着明显的杀意。而不管是被甩棍打中还是被匕首砍中，都有重伤乃至死亡的风险。因此他在死神的追逐下拼了命地跑。
只是这些壮汉的奔跑速度快得离谱，那速度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下真的如同鬼魅。追逐魏行云的壮汉并不多，只有两个。但两个已足够把他迅速逼上绝路。事实上若不是靠着黑暗环境下的爆闪灯，他不可能撑过几十秒。
魏行云跳上展台，把展台上装饰宣传垒起来的包装盒一脚踢翻，希望给追来的壮汉提供阻力。
另一名壮汉推开展板，从另一头跃上展台，冲向魏行云。
魏行云将手电晃向壮汉，准备撕开一个空档逃跑。
爆闪灯正好照进壮汉的眼睛，壮汉又恰被地上的一根电线一绊，攻势顿时崩溃，姿势露出连魏行云都看得出的破绽。
魏行云脑袋一热，咬牙扑入壮汉怀中，一拳直奔壮汉面门。
在指关节与壮汉鼻梁接触的刹那，魏行云的大脑忽然冷静了下来，想到“冲动了”。
然而动作不可能收回去，他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了壮汉脸上。单以出拳来说非常成功，但他同时也失去了逃跑的所有机会。
面部受击后不足一秒，壮汉调转体势，以贴身靠将魏行云猛撞出去。魏行云直摔入包装盒堆中，眼冒金星，气都喘不上来。
——万事休矣。
后悔也于事无补，右手的手电已经在被撞的过程中飞到了不知哪个角落。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甩棍还是匕首。
来的既不是甩棍也不是匕首，是齐鸣飞。
“我已经搞定了。”齐鸣飞拉起魏行云的右臂，“刚才比我想的还要难对付些，让你那什么……身陷险境，真是不好意思。”
魏行云口干舌燥，摇摇头，借着齐鸣飞的帮助站起来。
壮汉果真已经全部倒地。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脑袋还因血液翻涌而嗡嗡作响。
看着地上躺倒的壮汉们，他完全无法想象齐鸣飞是如何做到的。也难以想象刚才居然还是那么具有压迫感的氛围。
魏行云拾起地上的手电，关掉爆闪。
黑暗重新覆盖上这一层楼。
二人走到楼梯间前。
“接下来走楼梯上顶楼。有埋伏就交给我解决，但你自己也要小心。”齐鸣飞叮嘱。
魏行云默默点头。
齐鸣飞手握上门把，门像是没上锁般轻松地开了。
楼道内没有窗户，黑暗更加浓重。
魏行云把手电的普通照明模式打开，齐鸣飞先一步踏上台阶，他跟在后面。
脚步声回荡在海拔数百米高的黑暗狭小空间中。没有交流，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突兀。
转过转角。
就在魏行云的脚掌离开某一级台阶的时候，爆炸发生了。
……
……
皇甫长空的任务在魏行云丧失知觉的情况下落下帷幕。齐鸣飞告诉魏行云，楼道的爆炸并未伤到他，那之后皇甫长空被他成功逮捕。
魏行云被送到“组织”安排的医院检查了受伤情况，之后把此次任务彻底抛到脑后，回家好好睡了一觉。如此两天过去总算回复了状态。
放松下来，他首先想到的是跟项寻歌分享一下这次不寻常的任务经历，然而项寻歌却意外地联系不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有项寻歌的电话号码，此外再无联系手段。可能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吧？
又过了两天，仍然没有音信。
魏行云头一次怨恨起“组织”没有人情味的运作风格。
再两天之后，他终于去联系了齐鸣飞。齐鸣飞身为“录”，权限显然更高，或许能打听到项寻歌的消息。
齐鸣飞似乎对他这个新人挺有好感，一口把魏行云的要求答应下来。这回短短一个小时魏行云就得到了结果：
项寻歌的任务已经成功结束，但项寻歌在任务中因不规范使用“透镜”而失踪。
“任务呢？是什么任务？”魏行云以相当难看的表情问道。
“超能力者情侣的情杀事件。连带着还有一起抢劫和一起伤人事件。”齐鸣飞简简单单地对他介绍起任务背景，“不加入‘组织’的超能力者依惯例会由‘组织’进行管控，这个你也知道。据说有一个超能力者和她的监视者坠入爱河，组织当然不管这个，但不久前小情侣闹了矛盾，最终那位超能力者冲动下杀害了监视者，然后开始逃亡。任务就是逮捕此人。”
“但是，你说……寻歌姐她在这种任务中……”魏行云的表情越发难看。
“毕竟是面对超能力者。虽然是不幸的事，但风险摆在这里。”齐鸣飞道。
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连自己都能从皇甫长空的任务中幸存下来，寻歌姐怎么可能就这么死掉？
阴谋论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脑海。“是寻歌姐被牵扯进神秘超能力犯罪团体的密谋中，不得已被杀”、“寻歌姐掌握了‘组织’高层的严重犯罪证据，被‘组织’以任务为借口灭口”、“与寻歌姐共同执行任务的执行者实际上是变态杀人犯”、“寻歌姐并没有死，只不过因机密任务要求而作出了死的假象”……
他揪着齐鸣飞不停地提问，直到他自己丧失气力为止。
电话不知何时起已经挂断，他也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项寻歌已经“丧失”了。透镜导致的丧失。
包括那些阴谋论，没有一个能说服他说服这一现实。然而他无法不接受。
组织、齐鸣飞、透镜、皇甫长空、项寻歌……意象在他脑中来回翻腾。
——世界已经变了。从四年前丧失距离开始，世界就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他只能这么想。
……
……
夜。爆炸后万物归于沉寂，如此已沉默数十秒。
厚重的铁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三流小说家，你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乐园塔顶层，夜晚的微光笼罩着一切。皇甫长空盘腿坐在地板正中央，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他身前，屏幕发着白光。
齐鸣飞从楼梯间走出，扔下甩棍，拉动手枪套筒。清脆的上膛声响。
静谧的夜。
舞台上只有齐鸣飞和皇甫长空两个人。
皇甫长空头一次发现死亡似乎比他想象中沉重得多。
他仍坐在地上，只是转了个方向，面朝齐鸣飞，张开双臂：“好……那好吧，来交易吧！”
齐鸣飞抬起枪，准星指向皇甫长空的头部，食指已搭上扳机。
皇甫长空拧起眉毛：“你知道我有改写现实的超能力。想想这代表什么，这代表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所有敢想不敢做的，所有做不到的，所有留有遗憾的，我都能帮你实现！我说不定是人类史上唯一一个具有这种能力的人，而你能在这里与我对话说不定也是你的命运。相信你不会把命运之神的眷顾给白白浪费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三流的人物连谈判水准都是三流的。
齐鸣飞颇有耐心地听完了皇甫长空的话，随后困倦般地缓慢眨眼：“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在拖延时间。而且就算我同意了这个所谓交易，你接下来也会想方设法用你的超能力来搞死我吧。”
“没错，我承认。但对你而言，这还是有一试的价值，不是吗？毕竟主动权在你，比如你可以把我关在某个地方时刻监视我的写作过程，或者在我失去利用价值后就立马把我杀了。是你成功利用我来实现你的愿望，还是我在此过程中反杀你并获得自由，这作为一场对局也不赖吧？”
齐鸣飞微笑一下，偏动枪口。
枪响，子弹精准地瞬间贯穿了皇甫长空的右腿。
皇甫长空惨叫一声，捂住伤口，蜷起身子在地上抽动。
“给你一分钟说遗言。”齐鸣飞道。
“……冷、冷静。对，你我都需要这一分钟。我会再审视我的地位的，所以也请你务必好好想想，我的能力的价值和重——啊！”
第二枪，左腿。
“四十八秒。算了，多给你一分半，还剩两分十五秒。”齐鸣飞面无表情。
皇甫长空只是倒在地上惨叫，他分泌的肾上腺素远不足以抵抗这种疼痛，恐怕他此时什么都听不见。血水与泪水同时从他体内涌出，可流入身体的却只有痛感。
等待。
又过去了一分钟。
皇甫长空不再惨嚎，改为发出不停的呜咽。
齐鸣飞舔舔嘴唇，自言自语般开口：“在明确你的能力之后，我唯一好奇的就是你与你小说的角色对应关系。为什么你没有对应小说的男主角祁阳？祁阳是否对应了其他的暗线？”
皇甫长空抬头，眼神涣散。
齐鸣飞面带嘲讽：“不过我捏着鼻子研究了会儿你的小说，总算是想明白了。你这个三流的小说写手连主角都不会设计，所以只能从社会常识、从商业化创作的普通印象中归纳出一个不会得罪人的形象来充当你笔下的主角。”
血液沿地板的纹路流淌。
“你在现实中会对应你小说的终极反派，并不是你和那个反派多有共鸣，而是你压根没法与社会现实和解。真相是你站在了祁阳的对立面，于是自动采纳了boss的角色身份。而祁阳根本什么都不是。”
齐鸣飞结束了长篇大论，满意地叹了口气。
皇甫长空忽然迸发了死前的活力，左手疾伸向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子弹准时射穿了他的手。
惨叫。
“最后十五秒，说点什么吧。例如对我的解读剖析满意吗？”齐鸣飞道。
静谧的夜色。
皇甫长空咬着牙说道：“我确实是个三流的家伙，但你又算什么呢？”
最后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