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夜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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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早朝其实是一件挺折磨人的事情。
寅时天还没亮，十六郎就从府里出来了，坐上马车，人还没太精神，车里点着一盏风灯，火苗有节奏的摇曳，时明时暗。
十六郎在车上胡乱的吃了些酥饼和豆糕，其实他还算好，住的离皇城只有两个坊远，其他住的比较远的官吏，估计这一宿可能就睡不踏实了。
端门口下了车，由内侍官引着，诸位臣子便陆陆续续往里走。这座自隋大业元年始建的皇城，历经五十四年的春秋，仍旧散发着它的朝气与活力，犹如这个花团锦簇的大唐盛世。
可十六郎走在依旧浸在暗夜中的高耸巍峨城墙中间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性的威严，这种威严带给一个普通人内心的恐慌是不可言说的。就像笼在城楼之上流动的白雾，不知道暗流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旋涡。
过了应天门，这种感觉才稍稍好一些，早朝大殿里涌动着人声，距开朝还有好一阵子，已经有半数官员已经到了。
裴戎早就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垂着手，闭着眼，在那里立着，他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肩膀处撑得很紧实，腰却很细，也不说是故意勒的，好像只隔了一夜，人又消瘦了一大圈，连平时那股摄人的锐气也都敛了。
别的官员都在三三两两地在说话，没有人跟他攀谈，事实上，没人跟他攀谈倒是正常的，因为大多数人还是在谈论那天谪仙楼辩论的事情，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正是他。
十六郎是大理寺右少卿，站位就在裴戎的旁边，十六郎走了过去，说了句：“来了？”
裴戎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就算打了招呼。
两人就这么立着，谁也没说话。
快开朝的时候，殿外一阵喧闹，十六郎不用看，离着老远，就知道是滕王来了。
“呦~张大人，气色不错么。”
“殿下您也好，您也好。”
“徐太傅，好久不见啊，听说三闺女后日要出阁？”
“是，是，还请殿下赏光来喝喜酒。”
“一定一定。”
滕王风风火火地进了殿，他官拜正三品，位置在最前面，路过自己的时候，十六郎以为他准会贱兮兮地打招呼。
结果滕王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连看都没往这边看。
在滕王路过的一刹那，裴戎脚尖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目光往那紫衣上瞥了一瞬，又移到了自己面前那块地面上。
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群臣的话题，立刻从谪仙楼风月事，转为五日前的无量阁血案，唏嘘声不绝于耳。
半刻之后，内侍总管宣道：“圣人驾到~~武后驾到~~”
大殿里立即安静下来。圣人虽然今晨又犯了头痛，走得有些慢，但仍是威仪万丈，武后走在他的旁边，没有牵他的手，但看得出来，还是很紧张圣人的身体，靠着圣人这边的手臂一直紧绷着。
两人坐定了之后，圣人开口问道：“吐蕃使臣已经到了么？”
内侍总管：“回圣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圣人点点头：“那就宣吧。”
内侍总管：“宣吐蕃使团进殿。”
不一会，吐蕃使团便从殿外缓缓进入大殿，他们一行十几人，为首的是一个身量高大的青年人，走起路来气场强大，颇具压迫感，他的脸从晨光斑驳碎金里脱离出来，出现在大殿之时，十六郎不自觉地睁大双眼：
这不...这不就是昨天那个冤大头...大傻子啊渣木耳么！！！
十六郎站在百官之中，又穿着官服，啊渣没有看到他，径直走到殿前，半跪行礼：“吐蕃使臣乌日星，率大轮明王，蒲苦路一行一十三人，拜尊上无上尊者大唐皇帝。”
圣人笑道：“吐蕃使者请起。”
“谢皇帝陛下。”乌日星起身，开门见山道，“臣此次前来，是为了巩固大唐与吐蕃百年盟约，愿两国和平长久，边陲百姓安居乐业，互市贸易稳定，祝愿大唐皇帝陛下富康永寿，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陛下安平康泰，千岁千岁千千岁。”
圣人很是高兴：“好，好，你们有心了，赐大赞普黄金千两，牛羊三万匹，加封西海亲王。”
“多谢皇帝、皇后陛下。”
乌日星又道：“自十八年前尊贵的甲木萨来到我们吐蕃以后，推行蚕种，制造碾石岂、酿酒，教化民智，民风焕然，功德无量，被百姓尊为绿度母。如今我大赞普已近成年，也想效仿先祖，求娶大唐公主，两国联姻，以图万世之好。”
圣人有些迟疑道：“求娶大唐公主，倒不是不可以，不过大赞普年岁尚小，此事，要不还是过几年再议吧。”
乌日星：“我大赞普虽然年岁尚小，可已亲政多年，若公主嫁到我国，必定享受一世至高无上的荣耀。”
圣人：“这...大赞普既然有意，照理朕也愿意结两相之好，可本朝公主要么十分年幼，要么，岁数可比大赞普大的多啊。”
乌日星：“大唐的公主都是天上的月亮，无论月亮何时升起的，都可以照亮夜空和大地。”
这话说得让圣人没有办法推脱：“一时间，朕也没有来得及拟定人选。皇后，你看看，我们李家有哪个女子合适大赞普？嗯...高安如何，今年也是十岁？”
武后面露难色，因为萧淑妃争宠失败，义阳和高安两位公主都在掖庭狱里面囚禁着呢，于是谎称道：“高安公主贪玩儿，从树上摔下来摔伤了腿，现在正在养伤。”
爬树的公主，仪态有失，吐蕃使臣肯定不会再惦记。
那公主不行，就只能从县主里面选。圣人又问：“滦平县主是不是最近在京里？”
提到滦平县主，十六郎特意瞥了眼裴戎，见他面无改色，却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武后似乎早有准备，回道：“金灵最近不知怎么了，可能是吃了不洁的河鲜，起了春疹，不能入宫。”
圣人一连又问了几个，都没有合适的，只好对乌日星道：“使者来的不大凑巧，这些个女孩子看来近日都不太爽利，不如这事儿暂且搁置些时日，容后再议。”
没办法，皇帝都这么说了，乌日星只能妥协。
乌日星道：“吾等来时，大赞普和甲木萨特意让臣带来三件礼物，准备进贡给皇帝皇后陛下。”
圣人：“难得大赞普和文城公主有心，那呈上来吧。”
乌日星拍了拍手，后面两个随从率先抬上来了一副长卷。
“这第一礼，是甲木萨亲自绣制的互市贸易图，上面绘制了边陲贸易的繁荣景象。陛下请看。”
随从展开长卷，是一副长十二尺，宽四尺的绣画，绣工精巧，色泽鲜艳，互市商贾云集，商品种类繁多，有交易牛马、毛皮、瓷器、药材，什么东西都有，繁华程度不亚于洛阳的南北市。”
圣人点头称赞：“好，好。两国互通有无，造福百姓，文城真是有心了。”
乌日星行了个礼，又道：“再上第二件礼。”
几十个随从拉着三个推车走入殿中，推车上全都蒙着红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看形状好像是三块石头，块头却是非常大，第一块最大，几乎有半人高，后面两块稍小一些，但也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
乌日星掀开红布，大殿内瞬间明亮了三分，乌日星冷峻的面庞，也被镀上了一层红光。
大殿里响起一阵惊讶的赞叹声。
好漂亮的三块红宝石啊！
好大啊！
“这第二件礼，是我们高原上的至宝——三颗金耀红宝石，开采于纳木错楞湖边，它们不仅尺寸巨大，算是当今最大的红宝石之外，质地更是纯澈如水，闪耀如星。”
武后笑道：“使者这第二件宝贝深合我意，不日，圣人和我便会去西泰山祭天封禅，圣人命人在两座山顶修建的佛像，正缺材料作天眼呢。”
此话一出，底下群臣表情各异，有点头赞同的，有蹙眉不悦的，还有来回用颜色交流的。前一阵子圣人要带武后去泰山府封禅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对立双方唇枪舌剑都快打了起来，没想到武后竟然退而求其次，不去真泰山，转而要去西泰山，而且还当着外国使臣的面把这事儿定死了，搞得谁也不好当场争论。
武后对群臣的反应很满意，对乌日星说道：“那第三件礼，又是何物？”
乌日星：“这第三件礼，需我国国师大轮明王亲自为陛下呈送。”
大轮明王，居然就是昨日在门外等他的那个大胡子，原来不只是个臣子，居然还是个僧人。
大轮明王恭敬地端上来一个镶嵌满珍珠宝石的楠木盒子，说道：“尊敬的皇帝皇后陛下，我吐蕃以苯教立国，苯教高僧负责祈福禳灾，朝政大小决议都需要先行问卜，而我教中，有一传承千年的圣物，自囊日伦赞建国初始即供奉在逻些城神庙之中，如同喜马拉雅山顶之雪一样，是天神遗留在凡间之物。今日，大赞普派遣我，将这圣物供奉给大唐皇帝陛下，愿它也能使得大唐国运蒸然日上，千秋万代永立不朽。”
“真的有如此圣物？能永保我大唐国运？”要说什么稀世的宝贝圣人没有见过，可一件能使国运昌盛的神圣之物，可是深得一个帝王的欢心。
大轮明王：“是的，定能保佑大唐永世昌盛。”
圣人高兴极了，道：“还请使臣快呈上来。”
大轮明王缓缓打开楠木盒子，群臣也都屏住呼吸，全部掂着脚尖向盒中望去。
然而就当盒子全都打开的一刹那，群臣竟都全部傻了眼，还有几个人，忍不出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叫。
四尺长的楠木盒中，放置的是一把火焰形状的乌金古刀，中间厚，两边薄，质地形状，全部跟无量阁神昉使得那把火焰匕首是一模一样。
除了...古刀四周并没有开刃。
兵部尚书直接指着大轮明王叫道：“大....大胆吐蕃使臣，竟然带兵器进入大殿！”
“...兵刃？”大轮明王脸色瞬间惨白，辩解道，“陛下明鉴，这并不是一件兵器，这是我国苯教的一件最尊贵的圣器，名叫火焰令，与大唐礼部祭天用的礼器类似！”
“胡说八道，你带此物来是何居心，你们吐蕃此举是何居心？”
大轮明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把火焰令拿出来唐朝的官员们会是这个反应：“...陛下明鉴，我等并没有什么叵测居心，只是想让陛下看到我们吐蕃的忠诚，愿意与大唐用缔盟好。”
说着大轮明王情急之下，竟把火焰令从盒子里拿出了来，双膝跪地，高高地举起了它！
这下群臣看的更清楚了，有几个从无量阁劫后余生的官吏居然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直颤...
这样明目张胆的挑衅，可称得上是最大恶极，还说什么祝愿大唐国运蒸然日上，这明明是要屠戮满朝文武，炸的片甲不留！
可这一群吐蕃人茫然无措地站在群臣中间，又惊讶，有恐慌的样子也完全不像是假装的。
他们好像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圣人虽然沉下了脸，但也觉得这里面事情有古怪，没妄然指责吐蕃使臣，只用手指敲了敲龙椅，说道：“肃静。”
大殿里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圣人道：“礼部，把吐蕃使臣带来的礼物尽数收下，今日朕身体有些不适，和亲的事情暂且再议，使臣们是第一次来东都吧，东都繁华，使臣们可以到处走一走。就让...”
圣人的视线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裴戎和十六郎身上，徘徊片刻，说道：“就让我的侄儿李石柳陪你们逛一逛。”
圣人没有提十六郎的官职，而是用‘侄儿’来替代，让他暗中调查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十六郎俯身：“是。”
乌日星转头看向他，神色愣了一下，显然也没又想到是昨日遇见的清瘦书生。
这大唐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乌日星不得其结，但是看众人的反应，应该是一件对吐蕃很不利的事情，和亲的事情恐怕是黄了。
乌日星一脸忧色，跪谢道：“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