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身风雨,她从南京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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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c市。
上午11点左右，车子缓缓驶进唐家。
唐家拥有百年日化经商史，坐落在繁华老城区，通体建筑仿古，采用南方园林设计。
庄园里共有六处庭院，居住着唐家血脉亲族，人多，规矩多。
庄园内景曲折，车辆多是禁止入内，黎世荣在正门外停车，萧潇打开车门下车。
一股灼人热气迎面扑来，烫得萧潇呼吸一窒。
烈阳下行走，黎世荣面带潮红，偏偏萧潇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路经几处院落，门里门外都是静悄悄的，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还未走进唐瑛院落，便听里面传来一阵阵笑谈声。
萧潇在外面止了步，神情有些漠然，恍惚在回想21岁之前所经历过的种种。
又好像无事可想，无人可恋，红尘笑嗔怒骂仿佛在她21岁之后尽数成空。
她对黎世荣说：“把我行李放在门口，一进一出太麻烦。”
黎世荣心里一咯噔，原以为萧潇同意跟他回c市，住在唐家是跑不掉的，但现在……他弄不明白了。
“还愣着干什么？”见黎世荣提着行李站着不动，萧潇笑了一下，只可惜那笑并未传达眼眸。
黎世荣不敢多说什么，把行李放在门口，再抬头看向萧潇，眼前哪里还有萧潇的身影……
萧潇今天回来，显然唐家成员都知道，因为部分家庭成员在唐氏任职。
中午没办法赶回来，所以中午家宴多是唐家女眷和孩子参加，否则也不会在饭点齐聚唐瑛院落。
萧潇出现前，女眷们正聚在一起畅谈唐氏最新研发出来的美容新品“四季欢颜”，
直到有人无意发现萧潇，众人谈话这才戛然终止。
客厅门口，萧潇穿着一袭黑色裙子，脚穿一双黑色帆布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异常清冷和安静。
团圆开篇，通常会拥抱中喜极而泣，或是激动难言，但唐家成员却不尽是。
一句句悲悯，一声声感慨，令萧潇一度以为自己用亲身经历，织就了一场人间惨剧。
女眷A：“萧慕雨那孩子我见过，多俊一小伙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女眷b：“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家里知会一声呢？你在南京无亲无故，也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
女眷c：“可怜的孩子，回来就好。”
萧潇静默不语。
她在南京生活19年，却从未有唐家亲眷登门看过她。
所以现在她们的反应也不过是一时感慨，抑或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罢了。
十几分钟前，唐瑛和徐书赫一起去厨房查看家宴菜单，等她返回客厅，不承想却在门口看到萧潇行李。
唐瑛不易察觉地皱了眉，抬眸吵客厅望去：一群女眷正围着萧潇嘘寒问暖，她面无表情地听着，眉目寡淡。
这孩子，就像是一块永远也无法融化的冰。
这时徐书赫走了过来，见唐瑛皱着眉，很快就察觉出了端倪和。
偏巧家佣也在，徐书赫半是不悦半是责备：“吴妈，没看到小姐行李在门口放着吗？还不赶紧提进去。”
那包行李最终落在了萧潇的手里，她在唐家客厅里仅仅站了几分钟，并在离开时递给了唐瑛一张银行卡：“这些年，你打我的生活费和学费，
包括慕雨的治疗费，我一分钱都没动，这次来唐家，我把卡还你，以后你也不用再打钱给我。”
唐家女眷鸦雀无声。
他人反应，萧潇看不到，她只看到了唐瑛的错愕。
擦肩而过时，唐瑛抓住萧潇手腕：“你我母女一场，难道还有隔夜仇吗？”
这个叱咤商界的女强人，在这一刻竟是隐隐挫败。
萧潇低着头看着唐瑛手指，轻声道：“就是这么一双手，曾亲手打翻了我爸爸的骨灰。
夫妻一场，纵使你已经不爱他，纵使你恨死了他，又何必赶尽杀绝？”
一句话，杀伤力惊人。
唐瑛手指发颤，全身力气刹那间仿佛被人抽走殆尽，经不起萧潇一挣，手臂最终无力垂落。
萧潇步伐很快，黎世荣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留步。”
萧潇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人是谁。
在唐家，除了黎世荣尚且关心她，不会是别人。
黎世荣哪里肯听萧潇的话？离开唐家，萧潇在c市无亲无故，他没办法放心。
身后脚步声未有停歇迹象，萧潇霍然止步回头，厉声断喝：“黎叔——”
黎世荣吓了一跳。
萧潇幼年曾被唐老爷子亲自教导，毕竟是唐家大小姐，纵使放逐南京多年，骨子里的戾气却让人不容小觑。
黎世荣驻足原地，不敢再跟了。
出了唐家，萧潇瞬间恍惚，不知归处。
没有打车，连续坐车十几小时，如今抵达目的地，能够一个人走走，也是很好的。
天气非常好，烈阳炙烤着大地。临近中午12点，正值下班高峰期，萧潇避开拥堵路况。
走进一条老城街道，看到了绿意盎然的爬山虎；
看到了沉静的老建筑；
看到了路边闲逛的流浪狗；
看到了少男少女结伴走来，年轻的脸庞上青春洋溢……
这一切在无意中沉淀了旧时光。
已经是15年前的事情了。
萧靖轩和唐瑛当年离婚有过协议，萧潇每年暑假和寒假都要到唐家小住，萧靖轩不能剥夺唐瑛和萧潇母女相处的权利。
那年8月走进尾声。
某一日，萧潇学琴结束，黎世荣开车接她回唐家，路经老城，人潮拥堵。
黎世荣车开得很慢，萧潇望着窗外原本百无聊赖，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青年男子，左手牵着一个八岁小男孩，右手提着一口行李袋。
“黎叔，停车。”
她惊喜下车，焦急呼喊：“爸爸……慕雨……”
他们止步回头，萧靖轩温温地笑，萧慕雨低着头，嘴角却有笑容无声舒展，流溢出满满的欢喜。
父亲说：“前些时候出差，我不放心慕雨一人在家，就带他一起出门了，昨天买票回来，慕雨想来看看你。
这不，打算吃完午饭就带慕雨过去看你，或是接你一起回南京。”
“吃完午饭，我们一起回南京。”她已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那天，黎世荣回唐家帮萧潇拿行李，萧靖轩则带着她和慕雨找菜馆吃饭。
萧靖轩在前面慢慢跑走着路，街道人多，慕雨牵着萧潇的手，偏头打量她：“瘦了。”
“唐家没肉吃。”她笑着开玩笑，言辞童真。
慕雨却认真起来：“不怕，以后吃肉，我那份都给你。”
街上刹车响，15年后的今天，萧潇在老城街道上被撞了。
好在是个电动车，尽管如此，萧潇膝盖着地，还是破皮流血了。
车主是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很憨厚，撞伤萧潇之后，连忙停好车，不停道歉。
萧潇爬起身，最近时有恍惚，出了这种事，本该她向车主道歉，如今车主一脸歉疚，反倒让她心生尴尬。
“不碍事。”她说。
车主盯着萧潇的膝盖瞧，不放心道：“流血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碍事。”萧潇重复先前的话语，见周围市民越围越多，直接提着行李离开。
萧潇伤得不轻，一缕鲜血沿着膝盖愿听蜿蜓滑落，滑过脚踝，最终隐没在脚上那双帆布鞋里。
如同藏匿暗处的一颗心，因为不见阳光，早已变成了一片潮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