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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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漫天。
躺在召阳军营外的山坡上，仰望着深邃的星空，捏着近期战报的林海正在出神。
早些年他并没有这样无事看天的习惯，后来不知道是上了年纪的都会想家，还是说总算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饥饿中走了出来，他发现世间最美好的景色莫过于星空。
他一直没搞懂自己穿越到了什么地方。
也许是空间变换，曾经的世界依旧就在这星空中某颗闪耀的恒星旁独自旋转，也许是时间错位，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设想过的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林海其实很清楚，哪怕这个世界的科技树是完整的，自己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哪怕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肉眼可及，他最多也只能在高倍望远镜中舒缓一下思乡之情。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也是林海最不愿意接受的，那就是这个世界本不存在。毕竟基础科学都不完备的世界本就不应该存在，如同一栋大楼的地基都不完备，上面的楼层最多也就只能存在于设计师的脑海之中。
但倘若一切都不存在，那么自己做的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林海笑了笑，至少据他所知，这个世界已经运行了足足十个千年，甚至可能会更久，若是按照存在即合理的说法，那么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什么消息是自己所不知道的，而这些消息会补足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不然若是万物皆为虚妄，那么为何自己感受却如此逼真？
在过去的十个乃至更多的千年里，总有明君名将，名士大儒，他们有的驰骋天下，纵横睥睨，有的着书立说，教化万民，虽说这个世界的历史无法被留存，但从人民的生活习惯和生活技能来看，总是有些东西被深深地刻印了下来，告诉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先辈并未停止脚步，哪怕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若是自己又失败了，会发生什么呢？
自古以来，无论何人，百年以后，莫不有死。唯一能保持永恒的，只有头顶的星光罢了。
不对，林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情绪之中。
作为穿越之人，林海曾经也好好学习过，他用力的甩了一下头，让那种莫名的伤感而又低沉的情绪从脑海中离开。
对于宇宙来说，星光也许算得上是永恒，但是对于人，留下自己的痕迹，被人记忆和缅怀，在他学过的历史中，传承数百年的辉煌王朝、留名丹青的宏图伟业从未在人民的脑海中消失过，哪怕是整个国家沉沦入无边的黑暗，这些辉煌的历史都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奋发向上。
只要人类社会永存，那么有些人就一直不会被遗忘，这样的存在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无非就是历史会断档，但既然自己不受历史断档的干扰，那么也许修复这个bUG，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也说不定，不然实在是解释不通，怎么会有一个人反复十次穿越到同一个世界。
正当林海胡思乱想之时，石珍儿已经走到了他的旁边，一起来的还有张津南和现在只能顶着蒋国平的名字四处招摇的黄纵。
“林大哥。”
“校长。”
林海没有起身，而是问道：“战报我已经看了，没什么问题，是出别的事情了？”
石珍儿轻声的回答：“是的，是后方的事情，比较棘手。津南专程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张津南看了一眼身边的黄纵，苦笑道：“西京的监察部接到控告，一名年轻女子控告蒋国平大将强暴了她！”
林海颇为震惊。
他直起身子坐了起来，颇为玩味的看着黄纵，说道：“来吧，你说说情况，你是怎么在前线御剑飞行到后方，然后强暴了一名女子在飞回来的。”
黄纵苦笑道：“陛下，您就别开玩笑了，别说我不是真的蒋国平，就算是，我也做不到啊，况且我若是对别的女子有任何的想法，雪无瑕会比任何人都先知道，她是搞情报的，这个您知道。”
林海点了点头，道：“难道说是以前的那个蒋国平？”
张津南摇了摇头道：“以前的蒋国平只是一个守备校尉，并不是什么国之重将，这个我们都知道。而这名控告的女子直言强暴她的就是身为军方大将的蒋国平，所以我们可以断定，这不仅仅是诬告，而且这名女子的出发点很有问题，有很大的可能她就是潜伏在我们后方的锦衣卫余孽，现在陈朝前线战事不顺，她故意来扰乱我们。”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按照诬告罪处理了吧，这点事情还用得着你亲自来跑一趟？”
林海顿了顿，道：“难不成还有什么意外？”
张津南面露苦色，道：“确实是发生了一些意外。”
“说来听听。”
张津南也坐了下来，缓缓的从头开始说起：
“该女子表示自己是在一架公共马车上遇到蒋国平的，您知道，我们刚刚开始在西京试点公共马车。
说是蒋国平在车上时就一直盯着她看，嗯，她用的词是‘凝视’，蒋国平一直凝视着她，让她很害怕。但当时车上人很多，蒋国平穿着军服，所以她‘基于对清河军人的信任’，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异样。
在她到站下车之后，蒋国平也跟着下车，并且一路尾随她。她当时误以为两人同路，虽然觉得很害怕，但是依旧没有呼救或者向旁人求助。
后来到了她住的地方，蒋国平在她开门时尾随进入，捆绑并且强暴了她，过程非常的复杂且精彩，她描述得很细致。”
“哦？”林海来了兴趣，眉毛往上一挑：“有多细致？”
张津南无奈道：“大概能有三万字左右吧。她把这一段写了下来，找人誊抄了上百份，在大街上分发，好事者拿回家后自己品味了不算，居然继续誊抄散发，甚至还有人找到我们新建的印刷厂，希望能大规模刊印。”
“哦~~”林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说道：“为了更好的了解案情，你们也给我送一份过来。”
“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还雇佣了几十名说书先生，把这个事情编成段子，在各大集市路口茶楼滚动讲说。别的不说，这段时间光是茶楼的客流都比以前多了好几倍，甚至于我们的税收都上升了不少。”
“所以呢？因为这个，你们反而不敢判案子了？”
“是的。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在诬告，但该女子早就放出了话，说是官官相护，官府定然要判她诬告，但自己拼着名声有损也要把这事说出来，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姐妹受到伤害，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部的姐妹。所以若我们真的判她是诬告的话...”
张津南一边擦了擦冷汗，一边说道。
“哦。”
“陛下，您就别哦了，这事很是让人头疼，现在后方已经有不少无知民众被煽动起来了，甚至有些人聚集在国防部门口，要求召回蒋国平并进行审查。”
林海笑了笑，不愧是冷兵器时代，民风淳朴，这样一篇漏洞百出的小作文也能逼着朝廷大员向皇帝求援。
不过想来也好，这说明他一直要求的法治清河已经初见成效了，不然按照这个世界官府的一贯行为，早就直接把这女子下狱，管她是不是诬告。
“百姓们都相信她的说法？”
“那女子说没有女孩子会用清白去陷害人，所以定然是真的。百姓们都信了。”
“哦，可惜朕不信。朕既不信她说的话，也不信她还有清白。”
林海打了个趣，继续说道：
“那很明显，就不止一个陈朝的锦衣卫在作祟。你们也仔细想想，老百姓怕官府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尽管我们的官府显得更加亲民，但老百姓对官府的惧怕传承了无数代人，你让他们去茶馆听点闲话是没问题，让他们围攻国防部，怕是没人敢去。朕敢打赌，围攻的人定然是锦衣卫雇来的，甚至就是锦衣卫。”
林海给自己换了个称呼，看起来是要说正事。
“给王佐打个招呼，既然如此那就不只是监察部门的事情，让情报部的留守人员都动起来，锦衣卫传承数百年，不能指望上次用计就能把他们全给捞干净，定然是有漏网之鱼的，现在一定是陈朝那边给他们派了新的上线，所以他们又动起来了。”
林海拧了拧腰，让自己久不动的腰好受一点，然后重新躺下，继续说道：
“首先让印刷厂答应帮她印刷，收费要贵，但是一直拖着不给印就行。嗯，这样，告诉她本朝尚未有给私人印刷的先例，所以要花很多钱，朕倒要看看锦衣卫到底有多少经费，收到的钱就当印刷厂设备的研发补贴了。
其次，派人去查一下那些说书的。若是没问题的人，就警告他们不得再说，讲了不听的，就打包送到前线来，就说是朕在前线想听说书了，来了之后全部编入敢死队。若是有问题，那就是锦衣卫的人，全都处理掉。
然后，找人写点段子演点戏，把水搅浑。例如说什么蒋国平大将得到了很多女孩子的倾慕，不少人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所以四处造谣说自己与大将有染，目的还是贪图富贵想攀上高枝。
例如说蒋国平大将其实是喜欢男的，所以才一直呆在军中，平日里见不到人影。
例如说蒋国平大将在前线打得太狠，陈朝人深恨他，所以派人中伤他。
例如说找个老鸨，在大街上拉扯这个女的，就说这个女的是卖身给她的妓女，后来我们取缔了妓院，这个女的跑路时卷走了老鸨的家产。嗯，让那个老鸨也讲讲当年带着这女的接客的故事，不得少于三万字。
实在不行，就找个猥琐一点的男的，带两个小孩子，自称是那女子的丈夫和孩子，女子嫌贫爱富偷偷跑了，现在夫家找过来了...
一句话，真真假假，各种都要有。
这件事让薛涛去办，她上一份工作有类似的经验。”
“薛涛？上一份工作？”
张津南疑惑了一小会儿，然后恍然大悟。
“陛下？”
“嗯？”
“说到焉儿坏，还得是您。”
“闭嘴。”
“遵旨。”
“让说书先生们按照我们的版本去说，等老百姓的注意力到我们这边了，再说点别的，让他们渐渐忘记这件事。
监察部这边，给她立案，先稳住她，待热度过去，秘密抓捕，给朕好好的审，朕就不信他们锦衣卫的人抓不完。”
张津南连忙表示受教了，赶紧告退去安排，倒是石珍儿在一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海。
“林大哥？”
“珍儿，怎么了？”
“你是怎么会这些东西的？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呢？”
“哦，那是因为以前也没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林海笑道。
说实话，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不是陈朝那边也有一个穿越者了，毕竟这女子用的招数就不是现在通用的版本，至少领先了好几百年，反常即为妖。
不过哪怕是真的有穿越者教会了锦衣卫这套手段，他也完全不怕，毕竟真到最后，拼的还得是实力，用诬告和谣言就想摧毁一个国家是不现实的，除非这个国家本就有很大的问题。而对于清河来说，这些小动作，茶余饭后用来闲聊可以，想颠覆局势？
怕是在想屁吃！
说到局势，林海想了想手上那张战报，哦，两侧的部队要运动到位了啊，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客气了。
“来个人。”
林海转头对着夜幕中的空气说道。
“陛下。”
一旁的黑夜中渐渐渗透出一个黑影。
“去告诉成国荣，准备一下反攻，声势要大，把敌人给拖住。还有，允许他动用少量的燃烧弹，产量低又不是没有产量，还是要让陈煜殿下见识见识才行。”
“遵旨。”
黑影后退一步，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