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逐兔走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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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谢清晏以为自己的冠礼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盛夏举行，她被礼官赐字，赐名，再受礼。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到笑意盈盈的母后，表兄，外祖，和舅舅...
他们会说：“一转眼，阿宝都成大人啦。”
至于谢常...她从没奢望过谢常会出席她的冠礼。
然而现在，似乎她唯一的一点妄想都实现不了了。
“殿下，今后的路，都得由您自己走了。”
陆康不再叫她阿宝。
谢清晏明白了陆康的决心，唯一半点徇私的念头也冷却下来，亲情的火苗再次被现实浇灭。
她早就明白，今后的这条路上将会只有她自己独行，至于幸世邈...她失去得太多，所以对手中仅剩的东西总是抓得紧紧的，怕失去。
然而她哪怕抓得再紧，都坚信下一秒就会失去。
谢清晏侧过头，最后一滴泪也滑落：“外祖，让我苦得明白些吧。”
让她明白些，再明白些。
这样心中的不甘与辛酸也会少些，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就是你的命。
陆康年事已高，照理说不宜饮酒，可他却破例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后，开始娓娓道来：
“殿下...不是陆家人，老朽听闻殿下在京中，因陆家细作一案，亲掬了...”
接下来他要说的是谢清晏的身世——她原是陆府家仆的女儿，因先皇后产下的皇子不到一月便夭折，所以找个了出生日期相近的顶包。
谢清晏冷声打断：“外祖，我生母是端敬皇后陆氏。”
“外祖，我想知道，当初表哥到底为什么领兵主动出击关外北蛮？”
谢清晏想起了三年前陆池为主帅的那场大败，与早早被透露给北蛮的军情。
陆康沉默，片刻后才道：“给他留个好名声吧。”
三年前北蛮可汗还不是眼下这位，还正是内乱之时——本欲带军投敌的陆池，被敌党截杀。
其中详情难辨，但谢清晏细想一番，陆家投敌叛国原是早有迹象的。
她当初投幸世邈，不就是为了解困被告发豢养私兵的陆池吗？但真的是诬告吗？
以往种种美好都崩塌，消融，再看不出一点熟悉的模样——谢清晏有些难过，难过他们为什么不把戏做全了。
谢清晏无奈苦笑，叹了口气，问：“那舅舅呢？”
“你舅舅死得其所。”
的确死得其所，陆为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杀敌寇，保边疆。
“外祖为何不恨北蛮，而是恨谢常？”
陆康浑浊的眼忽然变得冰冷，声音悲戚：“我陆家当年有更好的选择，不必选他个不受宠的王爷！”
往事浮现。
先帝在位时，陆家凭借满门英武，权倾朝野。
而彼时，恭王谢常还是个不受宠的王爷。后引得陆家小姐陆芊倾心，陆芊求着陆康向先帝请旨。
当时的谢常已经娶了正妃李氏，可堂堂陆家嫡女怎么能做侧妃？
哪怕陆芊肯屈尊，先帝也不敢怠慢。
于是先帝下旨，将原正妃李氏为侧妃，陆芊为正妃。
随后，先帝驾崩，谢常继位。
谢常封陆芊为皇后，又封了赵氏女为妃，曾经的正妃李氏因母家无权无势，被封了个贵人。
相伴七年，却与刚进宫稍得宠些的秀女同一个封号。
然而李氏的儿子谢清安是长子，因此被谢常以立长为由，封为太子。
再后来，李氏因心病去世，没过多久，她的儿子也无缘无故溺水身亡。
许多年过去，谢清安这个人已经快从谢清晏记忆中消散——谢清安比她与谢清平长五六岁，他在世时，她与谢清平相安无事，感情甚至算得上好。
至于这位贵人李氏...宫中少有她的传言，她深居简出且不受宠，是一个比谢清晏她母后还沉默的影子。
故事讲到这里，谢清晏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无非就是情情爱爱，爱恨纠葛，导致他们这些后来人的悲剧。
“所以，大哥是被我们陆家杀的，还是谢清平赵家？”谢清晏平静地问。
权力之下，什么是人命？又哪有什么感情？
“赵家。”陆康仰头饮尽一杯酒，笑道：“可赵家做得太隐蔽，所以他一视同仁，算在了我们两家头上。”
想来，如何不是这样呢？这些年陆家面临的是表面上的清剿，而赵家受的是不顾生死名誉的驱使。
都不过是逐兔走狗。
“阿宝，我今日的所作所为，你心中应该唾弃我，厌恶有这样一个外祖给你的人生抹上污点...”
谢清晏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着听。
“但是请你理解我与你的表哥，我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利用完了一脚踹开。”
“我年轻时也是扬名一方的将军，谁能想到我老了会变成敌寇的鹰犬走狗？！可谁愿意叛离自己抛头洒血守卫的故土？”
“你娘...你娘她从小就单纯，我觉得她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儿郎！她说她心悦谢常非他不嫁，我再不情愿...我也不能看着她整日以泪洗面。”
“她嫁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可后来...我每次进宫去看她，她都孤身一人。”
谢清晏幼时常见到一个场景——她的母后对镜梳妆，每天都别出心裁地打扮，然后等着不会来的人。每次她从身后走过去想吓她的母后，她母后都惊喜地转过身，见了是她后就笑容淡去。
“我问她谢常对她好吗？她说很好。可是我一个身在宫外的人都知道，谢常一年来看她不超过五次。她是皇后，她是我陆康唯一的女儿，她该快乐一辈子，而不是被薄情寡义之人利用完之后踹开！就像我和你舅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