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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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黎安转头看向认真听讲的皇帝，问道：“你还在想你的妻子吗？”
本来陷于她人生故事的皇帝，抬眼撞到一双笼罩淡淡哀愁的眼睛中，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但他向来沉稳，这点惊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面色淡然道：“先谈谈你的事吧。”
“我的事儿也就这些了。我本就是个傻白甜，心无城府，藏不住事儿，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了。”她看向皇帝，顿了顿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叶黎安说得个别词汇，皇帝虽是没听过，却是大概猜出其意。皇帝还在回忆她醒后那些天的表现，对应上她的人生，一切豁然开朗。
暗暗思索之时，没想到她这么问，皇帝挑眉望向叶黎安，不答反问：“那你叫什么？你真正的名字。”
“叶黎安！”
“怪不得。”
皇帝眉眼灿烂的笑了一下，想起那时的情景。那时，叶黎安嗫嚅着说出叶黎安三字的意思，生怕自己不答应她改名换姓。原来竟是因为如此！她不是改名换姓，而是要回归本名。
“是什么意思呢？”
叶黎安也想起当初自己胡诌的那一段话，有些脸红，解释道：“叶自是我父亲的姓氏，黎是我母亲的姓氏。安是取平安之意。”
皇帝奇道：“在那里，都这样给孩子取名字吗？”
他瞬间想到自己的儿子，若是按照这个取法，他以前可得叫做“洛颜什么什么”，现在又得改做“南木慕容什么什么”了。
“并不是，”叶黎安捂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地，解释道：“那是因为我父母感情极好。我父亲给我取名时，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他是取’叶安黎安孩儿也安’之意。也是因着叶黎两家秦晋之好，更是想让我修得父母二人所有的美好品德。”
“原来如此！”
皇帝也温柔地笑起来。
帝后二人关起门，从早聊到中午。话题从异世的政治经济科技民生，聊到叶黎安儿时的趣事，再转到叶黎安死后的亲历的那个世界。
这天上午所听到的内容，对皇帝南木笙来说可谓是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不过多久，他就颁布了法令，广设书院，鼓励庶民之子进院求学；又在城市中的各坊、乡间的每一个小镇，设立悲田园，扶助老弱病残民众，授其谋生之法；又设立最低税收标准，若逢灾年朝廷不收赋税，即使丰年，田产到达一定标准才收税；……
如此种种，一道一道地恩令颁布推广开来，民间自是欢欣鼓舞，一时间“堪比尧舜”、“天赐仁皇”之类的名声传扬开来。朝野之间，再没人回想起皇帝龙位怎么来的，太上皇又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那天中午传了午膳，皇帝仍屏退了下人，跟皇后安静用餐。吃到一半，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忍不住发问：“朕听你说起异世的美好，以为那是个富足繁华之地。”
闻言，叶黎安口中含着饭迅速点点头，却听到皇帝继续说：“可是，你们那里的生活竟如此贫苦？平时吃饭穿衣需要如此节省？”
叶黎安咀嚼的动作一时顿住，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此事。咽了口中食物，只好慢慢解释异世从小教导的勤俭美德之好。
皇帝脸色纠结地接受了这个观点，心中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为什么要省水？有的是干净的水源啊；
为什么要节省粮食？即使是灾年，一年产的粮食也足够本国上下吃好几年的；
为什么要节省……？
叶黎安让他问出心中疑问。然后才惊觉自己那个世界再是美好，但在自然资源方面，这个世界可是实实在在的比自己的世界要富足很多很多。依皇帝所言的人均数据，比较自己的生活经验，叶黎安不得不承认即使这里的庶民家中也是衣食富足。相比之下，自己的世界中，除了几个发达国家，又有几个国家能达到如此境地？即使发达国家，也没办法说全体民众都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这里，即使是最微末的底层民众，即使遭逢灾年，颗粒无收，但是只要能挪动一下位置，吃着山间肥美的野物和林间丰盛的果实，也决计不至饥饿。
叶黎安有些吃不下去了。不为其他，只因赤裸裸的嫉妒。在自己老家，有教授终其一生投在田野才研究出杂交水稻，那是人类大功臣，是千年不遇的大恩人。可是这里，竟然都无需这样的努力，便能拥有所有的自然资源。
何其幸运！怪不得不能理解自己的节省。
皇帝看着叶黎安放下了筷子，暗自猜想原因。作为皇帝，以大局视角一分析，不难得出结论。
他换了话题，转而问起叶黎安其他国家是什么意思？
叶黎安目瞪口呆，才注意到自己从来没听说这个世界有别的国家。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也算身居高位，但从没听说有任何宴会是有外国使臣参加的，也没听任何人提起邻国啊国家之间的土地纷争啊之类的。
这倒是奇了大怪了。
她给皇帝解释了一下，才又问道：“那你这个国家国号叫什么呢？边境在哪里？边境之外是什么呢？”
皇帝坦然回道：“这是天下唯一的国家，是被神赐福的唯一领土，不需要国号。若说边境，……”皇帝皱眉思忖：“我国再往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往南是无边无际的森林，往北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往东却是浩瀚无垠的大海。”
叶黎安听着有趣，问：“那就没人想要去看一看它的边际到底在哪里吗？万事万物总会有边际的。”
“自然是有。古早间，不论是民间勇士，还是朝廷军队，均曾探寻过。当时分了四拨人，向各个方向出发。最后得到的结论是，这个世界是一个圆球。南北相通，东西相连，但除了这个领域之外，其他地区极难存活凡人。即使是那些勇士都是偶然间在各处幸得修炼脱凡的修者护送才完成了探险。那是神的领域，不是我等凡人能踏足的。之后，许是惊扰了各地栖息的神灵，派多少人都是泥牛入海，大海落针，杳无音信。因此，渐渐地也就绝了心思。大家生活富足，也无需冒着大险，惊扰神灵。”
皇帝越说越玄，叶黎安本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刚开始心中还有不屑，但想到自己的经历，不敢坚持己见，只得点点头应和。反正，自己住在皇宫，也不去探险，这些事跟自己无甚关系。
她想到慕容音的父亲，笑道：“我知道有个人去此险地而无恙。”
“谁？”
皇帝看过来，见到叶黎安眼中的调笑揶揄之色，心电急转立即想起慕容音之父。
“自然是皇帝陛下您的岳父大人啦～”
叶黎安语笑晏晏说出这句话，皇帝心中却在想：难道她全不在意阿妹的存在？或者，她真的对朕心死？“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皇帝又想起她那两句词，于是轻笑开口：“是啊！那位真是得神庇佑之人。所幸如此，否则……”
否则阿妹魂魄再入轮回，也不知会不会投的好的人生。若像叶黎安一般命运多舛，他也是无法安心。
皇帝戛然而止的话和飘远的眼神，刺的叶黎安完全没了食欲。连刚刚吞进去的一口食物，都堵在了食道，噎得她难受。
她忽的气恼，站起身赶人：“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我要午休了。”
“朕——”皇帝看着自己咬了一半的红烧肉，愣怔道：“可你不是刚起身不多久吗？”
这么快又要睡了？
“那怎么了？我愿意！”
看着皇后无所顾忌的模样，皇帝将剩下的半块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等皇后气嘟嘟的样子稍好些了，才开口劝道：“今日所闻，可谓旷古奇闻。但朕要劝你，这些话不可再说给别人听。即使在梦中，也不敢宣诸于口。”
叶黎安看过来，看到皇帝认真的模样，点点头。
“朕要提醒你！万万不可忘记。这个世界尊卑有序，毕竟与你的世界不同，有些言论总归为世人所不容，正如在你世界的邪教一般。若是被人抓了把柄，即使贵为皇后，也不好脱身。”
“我知道了。”叶黎安不耐烦道。
“还有，”皇帝正襟危坐，说道：“朕如今才明白为何你醒来之后便如此随意，视世间俗礼若无物。但此后，却不可如此。”
看叶黎安蹙眉看过来，皇帝举手示意她别急，继续说道：“以前是在王府，后院只有你一个女主人。行事再是不周，只要朕纵着你，也没什么后顾之虑。况且，那时不知几时便被人窥探到野心，全家被抄斩了，朕不想让你过得不快，于是从没提过。但现在后宫嫔妃众多，人多而杂，后宫与前朝又千丝万缕地联系着。你若想在皇宫中过得安生，有些言行万万不可出现。”
叶黎安仰着倔强的脸，直视皇帝问道：“比如呢？”
“比如此刻。你不该称朕为你，该称为陛下。不该直视于朕，该垂首低目，悉听教导。还有……”
“够了！”叶黎安转过视线，皇帝看到她侧颜因怒气泛红，只得作罢。
叶黎安气呼呼说道：“我知道了。哦，不！”她转过身，行了个标准的妃嫔宫礼，垂首道：“臣妾谨遵圣诲！”
皇帝知她闹脾气，但行了礼必然要将她扶起。可皇后不等皇帝发话，更不等他伸手扶起她，径直起身回了寝室，唯留皇帝在外间心绪复杂。
叶黎安躺在床上，听到皇帝离开的声音，心中不忿：我又不是今日才这样，我这样都两年多了。你现在才来对我说教，不就是因为知道我不是你的阿妹了吗？若是慕容音，你决计不会有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着她，更不会有那么多妃嫔入宫了。
叶黎安从没见过慕容音，她脑中所有的慕容音的记忆，都是慕容音的主观记忆。对于她这个人，她反而没有旁人了解得清楚。慕容音是完全活在这个世界所有规矩之内的典范。她说不出任何悖逆之言，也做不出任何违背淑女之道的举止。对于妃嫔，若她做了皇后，即使她再有私心想要独占丈夫，但也会因着从小的道德观而主动张罗选秀纳妃，根本不会让皇帝在朝堂上受到各方压力。对于宫务，也不会像叶黎安那般甩手不管，就算力有不及，也会尽力在下人的辅助下呕心沥血地管理好皇宫上下。
若是她，一个皇后不该说不该做的，她绝不会说不会做；一个皇后该做的，她反而会全心全意努力去做，不管做的好不好，总归是努力的。
而叶黎安，却不会。
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脱离滋养自己的大地。即使如魂魄游离飘散，也没办法断了那故土对自己的影响。因为，她的骨血和灵魂都是那个大地所析出的营养打造的。
皇帝出门，感受到日头暖暖地照在自己身上，站在廊下无法往前再迈一步。
久未见到她，皇帝真的不想就此离去。而且还是这样不愉快情绪结束谈话之后。
但他的身为皇帝的自尊一再后退让步，他无法再转过身踏进她的寝室面对她的冷脸。
他强忍着难以分舍的眷恋，踱步离去。自然是盼着皇后能够消了气，出来挽留。但是直到出了坤宁宫的正大门，也没等到挽留之声。
他未乘轿辇，散步离去。出了坤宁宫大门不多会儿，后面想起一道急促的声音：“陛下！陛下留步！”
这道声音将皇帝的双眼瞬间点亮，回头不及来人走近，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皇后有事寻朕？”
本来那句话是：可是皇后有事寻朕回去？
说到一半，看到红芷手上提的食盒，猜到绝不是皇后要他回去，于是未免给自己多添难堪，硬生生截住话音。
红芷迅速奔至皇帝跟前，在离皇帝三步处跪下行礼，食盒稳稳地提在身侧，连身姿转跪都没有落地。
红芷气喘吁吁地回道：“今日午膳多做了一道雪燕羹。本想等着用了正餐再上的。陛下若是无法在坤宁宫多加逗留，奴婢请陛下将雪燕羹带回去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