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孤不允许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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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邑小道的尽头是一块晒谷坪，再往前太窄，辇车过不去了。
辇车和后面的辎重车排列好停在晒谷坪上。众士卒将马匹停进一旁废弃的堆谷仓内，喂了些干草料和黄豆。
石开山派人到处打探一番，待确认安全了，方才请王爷、王妃下辇。正对着晒谷坪是一所大的房屋，像是大户人家的住所，又像是祠堂。中间堂屋有一个长长的案几，像是亭里议事的地方。
正堂内阴森冰冷，透着些许诡异。石开山让士卒们收拾了一番，用土炉烧了些木炭，方才暖了一点。那案几上面还有累累血迹，虽经久尘染，但依然隐约可见。
梅儿和兰儿去后院厨房做些热食，王爷和王妃自然是住在右屋。萧彦儿推开窗棂，夕阳的余光洒了进来，照在屏风上。屏风上画着人们在田地里丰收的场景，下半部的颜色一片金黄。屋内的尘埃漫天飞，地面上却是干干净净。
上官杰大大咧咧地坐在榻上，说道：“怪了，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萧彦儿将右手摸在佩刀上，左手伸出食指盖在嘴边，示意上官杰莫再出声。她一边假意说着“王爷说的对”，一边快速闪向屏风，果然见一人蜷缩在屏风下面，披头散发，傻傻地看着萧彦儿拔出刀来指着她，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屏风“嘭”的一声倒下，那床榻底下忽然爬出一人，飞快地跳到上官杰的后面，用一支尖钗抵住他的颈部，冲着萧彦儿大喊：“放开我妹妹。不然，我杀了他。”
上官杰这才感觉到危险，下意识一把抓住那只握住尖钗的手，只稍稍用力一掰。那尖钗便掉在地上。
石开山带着卫士们赶忙冲了进来，将二人控制住。大家仔细看去，二人都是蓬头垢面，身上胡乱裹着些破布，浑身馊味。
哥哥只十二三岁模样，瘦骨嶙峋。卫士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喊疼，昏了过去。石开山将他翻过身来，揭开衣服，见他全身都是肿泡，腹部和腿部的伤口都已经溃烂许久，红色的血水和黄色脓水混在一起向外冒，又腥又臭。
妹妹六七岁的样子，饿得全身水肿。她见来的人多，乖巧的跪下，一个劲的磕头，道：“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和哥哥。”
石开山不忍，只道：“你哥哥全身溃烂成这样。怕是神仙难救，活不长了。”
妹妹闻言，瘫在地上，两眼空洞，既不哀求，也不哭泣。
上官杰拾起那只尖钗在手上把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木然得看着他，似乎有种亲切感，答道：“阿母叫我傻姬。”
上官杰猛地一愣，有一股力量直戳到内心深处。小的时候，哥哥们都叫他傻子，何其相似。
萧彦儿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为何躲在这里？”
妹妹摇了摇头。
“你家里人呢？”
妹妹漠然地嘟囔道：“都死了。现在哥哥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死了就不会这么冷，这么饿了。”
上官杰连忙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傻子，你也不会死。孤不允许你死。”
说罢，让梅儿给他们喂点热汤，然后烧些热水，给他们洗净换衣。
过了一会儿，卫士来报，妹妹吃了东西，精神头很好；哥哥醒来时，不顾碗里稀粥还滚烫，一口全吞咽下去，顷刻全身抽搐，在地上翻滚一会儿，便再也不动了。
战乱年代的孤儿们，大多是这样的处境，朝廷不管，就更没活路了。
次日清晨，众人依旧继续赶路北上。
小女孩洗过澡后，显得干净可爱。没有她合适的衣物，只是裹了几件梅儿的衣服，长衣宽袖，更显娇小。她跪坐在辇车中央的炭炉边上，不敢说话，只是用大眼睛打量着上官杰。
萧彦儿笑道：“王爷，傻姬怪不好听的，不如赐她一个名字吧。”
上官杰转了转眼珠，也不知道什么名字好，便道：“彦儿，你帮孤想一个吧。”
萧彦儿想了想，道：“既是南川亭遇见，随了王爷也是缘分，就换做婷儿吧。”
上官杰点了点头，转向小女孩问道：“叫你婷儿，你可愿意？”
婷儿眨了眨眼睛，乖巧道：“婷儿好听。”
上官杰将那支尖钗插入婷儿发髻之中，左扶右看，就是不协调，便道：“这钗子太大，不是你戴的。你收好了，等你长大后再戴。”
萧彦儿在一旁叹道：“颍川郡经历内乱，死者千千万，满地都是流浪的孤儿。王爷的善心也该收一收了，不然这一路上要遇见多少，难道都收了吗？”
上官杰却反问道：“孤不能收吗？”
萧彦儿却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话刚落音，辇车突然慢了下来。石开山在车外禀告道：“王爷，前面有乞民下跪阻道乞讨。”
上官杰从车窗看去，道路两边都是衣衫褴褛，下跪乞讨的孤儿。
上官杰问道：“怎么都是孩子，没有大人吗？”
石开山回道：“大人们再饿，也会找个避风的地方烧火取暖，哪里会在冰天雪地下跪在道路旁边。孩子们傻，不懂事，无处可去，只能沿路乞讨。”
上官杰沉默一会儿，问婷儿道：“你认识外面这些下跪的人吗？”
婷儿将目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摇了摇头。
上官杰又问：“你说，孤该不该收了他们？”
婷儿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又冷又饿的滋味。她扑闪着大眼睛，环顾了辇车上的众人，鼓起勇气，使劲点了点头。
上官杰对着石开山道：“孤收了，把他们都带回去。”
石开山有点懵，这好几百人，怎么带？便道：“前面就是许县了，王爷，我看不如把他们交给县府吧。”
萧彦儿却道：“县府若是肯管，他们哪里会沦落至此。你找个机灵点的领头，带着十几人和装粮的车，原路返回，把沿途的这些孤儿都带回广德，让内史胡敬收着。”
石开山还是不解，问道：“粮车都带走了，王爷和王妃你们怎么办？”
“我们在前面许县再买点就是。”萧彦儿解释道：“你让领头之人告诉胡敬，这些颍川孤儿都是王爷的义子义女，好生安排，他们当中将来或许能出几个人才，也会感恩于广德王。”
石开山终于听懂了，道了一声喏，便着手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