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闲逸情思有作伴,流年晓暮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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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又是发放例钱的日子，恣欢去得早，回得也早，内务府总是不得闲，若是等着他们送来，不知要拖上多久。
长春宫也是一般，霜萼不喜行事拖沓，便也派银跃前去。
“银跃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内务府值班的小太监远远瞧见银跃，忙笑脸迎上去。
这银跃是左贵人自家里带的贴身婢女，左贵人正如日中天，宫人们私下都传她将是下一位嫔位的主子，不过差一个好时日便进封了，这内务府上下都紧着讨好。
“公公有劳，我今日来领月钱。”银跃也不过多寒暄，“还有小主前些日子吩咐取用的画纸，不知方便与否？”
“方便，自然方便，一早就备好了。”那小太监恭敬领着她向屋内走去，“正准备着人给左小主送去呢。”
银跃示意身旁的小宫女接过，又与那公公说：“延禧宫虞贵人的月钱也一并给我吧，我家小主正在延禧宫，正好给虞贵人送去。”
值班的公公也应得爽快，命人将虞贵人宫中的月钱也一并取来。银跃也不过多寒暄，领着人离开了。
待银跃走后，那值班太监喃喃道：“左贵人何时和虞贵人走得那么近了？”
奴才们都清楚左贵人是个清冷的性子，几乎不与人打交道，近日却能同人交好，倒也是件奇事儿。
如此六宫尚得暂且的安宁，也无枝节横生，一是重阳将至，太后回宫在即，上下总得严苛些；二是秋风萧瑟，惹人疲累，又怕惊了皇后孕中的稳当，无人吃罪得起。
京城里冷得总是早些，天气一转凉，各宫都已开始添衣置靴，而除了保重自己，那些诞有皇嗣的妃嫔则更要额外操心儿女的妥当。
从前禧华虽说是养在万蓁膝下，为的也只是明面上不背离祖宗规矩，实则禧华一直都由万莹自己照料，不过自皇后有孕之后，万蓁终日要照看皇后，没了这道幌子，这才把禧华送回了乾东五所，交给嬷嬷们服侍。
逢着这月初一，皇子公主们的生母能与之见上一面，万莹便约了万蓁来看望自己的女儿。
总说孩子不记事儿，到底禧华还是在万莹身边待满了周岁，隔了些日子再来瞧她，她仍是一眼锁住了万莹，张口唤道：“娘，娘！”
万莹先了万蓁几步，乳母蹲身行礼，万莹已将孩子抱了去，“好孩子，这才半月不见，怎的又重了些呢！”万莹笑道。
“禀勤贵人，公主胃口好，有时喝了羊奶，还要再用上小半碗的藕粉樱桃羹，再加上天气渐凉，奴婢们怕公主受寒，也会给公主多添几件衣物，这才让贵人觉着公主重了几分。”乳母乖觉作答。
万蓁一眼看破：“可见是你们尽心，玉沫。”
玉沫便将乳母领到一旁，不外乎是给些赏钱。
万莹抱着女儿哄了半晌，未免也觉得有些酸乏，念叨着：“哎呀，禧华长大了，娘要抱不动了。”作势就把孩子放了下来。
幼童总是不舍得离开生母的怀抱，见此就要发作，正哼唧不满着，万莹从袖中拿出一串银铃，在孩子眼前晃动，发出阵阵清越的铃声。
禧华见到这有趣的小玩意儿便也不闹了，任由母亲给自己系在手腕上。
“这是娘给你带来的，还请大师开过光，保佑你健健康康地长大，娘和你一人一串，喜欢不？”万莹一边问道，一边又见禧华捏拳挥着手肘，摇出些叮铃脆响，甚是欣慰。
忽的门口宫人通报声起，来人正是皇帝。
崇珩让殿内请安的二人起身，又道：“正巧你们姐妹两都在。”
“勤妹妹陪着臣妾来瞧瞧禧华，却不知冲撞了皇上，倒是失礼了。”万蓁话语微歉，含笑致礼。
“这有何妨？”崇珩道，“你们是做母亲的人，朕自然也有舐犊之情，偶尔来看看孩子们的起居，不算罪过。”
万蓁转眼轻瞥一下万莹与女儿腕上的子母铃，迟而勾唇：“谢皇上体恤。”
万莹识趣道：“皇上，公主还是学步的年纪，臣妾想带她去院中走走。”
“去吧。”皇帝并无不悦，他从来不曾反感皇嗣与生母亲近，只是很多时候碍于规矩，不得不做罢了。
当殿中只剩二人时，皇帝的目光又流连在万蓁身上，万蓁与后宫众人相比自然不是一般颜色，她仅轻视崇珩半眼，便将脸微微别去，那目光里并不只有空灵与深切，甚至连眼尾黛末都能在男人的逼视中，露出几分浑然天成、媚而不妖的幽幽绰态。
“陪朕去看看存明吧。”崇珩询她。
“是。”
崇珩的身后，是万蓁的跟随，他受用而怜惜道：“这段时日朕忙着处理战事，有日子没来看你了。”
“臣妾怎能和国事相提并论，皇上是明君，为国家殚精竭虑，臣妾心中只觉得敬仰和信服。”万蓁言辞虽显匠气，神情语气却是真诚，皇帝一向欣赏她的明理之处，又道：“你的体贴总是远胜旁人。”
“其实臣妾偶尔也会心中作念，”万蓁失落笑道，“那时便去储秀宫与皇后娘娘说说话，娘娘孕中身子不便，怕是寂寞，臣妾与皇后娘娘解解闷，倒也不错。”
“辛苦你了。”崇珩动容，又牵过她的手，揉在掌中，万蓁定在两人交结的手上，眉头微蹙，哀情转瞬即逝。
前行着，朗朗书声荡来，崇珩领着她入内，书房的先生看到二人忙迎上来行礼，崇珩颔首，他便默默地退去了。
那三皇子存明尚在用功，一遍遍地读着《诗经》中的那些诗歌，偶有磕绊，他便从头再诵一回，虽还保留着孩童应有的稚嫩声线，却学着大人拿腔拿调、时重时轻，滑稽、纯粹，而可爱。
等他察觉到师傅不在的时候，转过身来，崇珩早与万蓁注视多时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璟娘娘请安。”存明忙起身屈礼道。
“接着念书吧。”崇珩柔声道，他其实许多时候不愿做一个严父，如果孩子们可以规行矩步，他自然是愿意给予他们更多的爱护和包容。
“是。”存明答应道，又坐回案前，念道，“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
存明诵着这篇《閟宫》，尔后又接着去诵那《有駜》，两人听了许久才退出来，又嘱咐先生好生教导，这才又有两人自己的对话。
“《诗经》是千古经典，三皇子也勤奋好学，将来定会给皇上争气。”万蓁笑道。
“朕也常听尚书房的人说，这孩子很是好学，虽然才八岁，却也没有多少孩童的顽皮，让朕省心不少。”崇珩面上皆是欣慰，他又道，“《诗经》的好处自是不必说，朕也常在闲暇时分览阅——”
他厚重的声线极少带出这分调笑：“尤是那篇《桃夭》，着实妙哉。”
万蓁含羞，片刻才转道：“对了皇上，臣妾正有一事不明，不日太后回宫，二皇子也会一同回来，臣妾已命内务府为二皇子添置一应短缺事物，却不知这些东西是先交给简嫔安置，还是先让乾东五所的这些嬷嬷们打理。”
崇珩思索道：“朕听说简嫔也常帮着你照顾皇后，想来也不得空照料存靖，所以存靖还是住在这儿吧，若是太后不舍，继续随太后居住也未尝不可。”
皇帝顿了顿又有忧心：“说来存靖也十之有二了，这些年被太后带在身边，也不知有没有落下功课。”
“皇上不必烦恼，皇子们都是人中龙凤，自是不会差的。”万蓁安慰道。
崇珩又握紧了万蓁的手，道：“又要你打点这些了，明日待朕批完折子，再来陪你用膳。”
万蓁知道皇帝一向不喜假情假意的推诿，便大方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