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姻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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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柯的面容蜡黄憔悴，额头的红红点点洋溢着青春。
镜框下微肿的眼袋比眼睛还大，睡眠严重不足。
直到晚上已经临近11点，所有同事都走光。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关掉主机，伸着懒腰背着书包，合上自动锁的玻璃门离开。
中间还接了一通电话，语态卑微的向甲方道完歉。
项信凡跟着陈柯一路步行，回到距离公司稍远的廉价出租屋，只有床、桌、沙发的简陋布局，但那双人沙发的玻璃桌台上，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纸鹤。
“啧啧啧，居然还这么纯情……”
谁不是从少年过来的，多半是送给女孩子，一千张想想就头大。
陈柯洗完澡后，刚吃着泡面就接到了老妪的电话。
“哎妈，你就别瞎操心，领导都好着呢。”
“不会饿着的，嗝……刚和同事吃完宵夜回来。”
挂完电话后，陈柯略一叹息后便埋头一直在玻璃桌上，一张一张的折着小纸鹤，直至深夜一点多，才将台面上散乱的纸鹤用针线串好圆环打结。
看着各种颜色的千纸鹤，他眉头却没有舒展，小心翼翼的装进一个铁质的月饼盒里，才钻进被子里睡去。
“只是噩梦？脏东西呢？”
项信凡看着睡去的陈柯，眼角带泪，愁苦的脸像是梦到什么难受的事。
也没见到什么冤魂作祟，有些不解的将手搭在陈柯的额头，读完他的记忆以后才明白。
为情所困而已，根本没有什么脏东西。
陈柯有一个女朋友，刚入大学那会他没有电脑，在网吧做网题投入的忘记续费，手机没电时，是前台的女网管帮他加了时长充电。
后来两人有了联系之后，互相走进了对方的生活，这一交往便是三年多。
陈柯的记忆里，女孩是个很活泼、爱笑的吃货。
即便样貌和家庭都很普通，却眼里带有光的人，平凡而又耀眼。
她对生活的积极乐观，总能给陈柯带来勇气和力量。
女孩没上过大学，陈柯带她在大学里听课约会，工作委屈时听她倾诉。
而陈柯省吃俭用报名考证的时候，女孩也经常带他下馆子，两人相互扶持着，都相信美好的未来，迎接每一天的生活。
热恋的他们，是令舍友同学都会羡慕到拿来调侃的小情侣。
可就在两个月前，女孩在纺织厂里被卷进机器的消息传来，令人无力的噩耗像一根铁钉，刺痛无比的扎在了他的脑袋。
他摸了摸陈柯的天灵，为其消去疲劳，也算完成了老妪的祈愿。
次日，项信凡先一步到了女孩所在的医院。
明媚的朝阳，透过复健训练室的玻璃窗，照在胶蓝地板上。
身穿蓝白条纹病服的女孩，右侧大腿以下已经截肢，右臂也空荡荡的。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女孩她那右边的半张脸，溶的奇丑无比。
额头上明显损伤的红色头皮，已经不再长发际线了，眉毛也没有，眼角之嘴，还有针线缝合的痕迹。
与项信凡看到的，笑起来带着小酒窝的甜妹子，相差甚远。
唯独没变的，就是那目光里，不向生活不屈服的光彩。
“唔……”
她用仅剩的左手臂，艰难的撑在黄色泡沫垫上，断口的右大腿绑着黑色橡皮筋，气喘吁吁的拉着重物训练。
“呼……九……呜十……哈！”
每一下都调动着全身，似乎用尽浑身的力气，咬牙闷哼，眼神却透着坚定。
“不要急！慢慢来，累了就歇一下，渴了就和妈说……”
一旁的老母亲手持保温杯，担心的叮嘱为女儿打气，酸红的鼻眼强忍着泪水。
“没事……我可以。”
女孩有些白皙的脸蛋，为了不让妈妈担心，抬头坚强的微笑。
3组的训练量，是她能接受的范围，她需要早些适应，出院寻找工作，继续生活。
她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残腿断臂还失去了半张脸，她无奈的笑了笑，把头埋下。
丑陋、贫穷、残疾……似乎所有不好的一切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她也曾埋怨过、哭过、问过，为什么？但生活从来没有给她答案。
在她曾想过结束自己的时候，想到家人的难过和悲伤，她选择毅然决然的迎接命运的挑战。
半条命就要活出半条命的精彩，没什么大不了的。
项信凡刚出现在复健室里，看着那坚强的女孩。
一个身穿红袍绣裙的黑发姑娘，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狐疑的围着他转。
“咦？阁下是谁，怎会出现在此地？”
黑发姑娘五官小巧精致，属于比较好看的类型。
她有些好奇，两人同样隐着身形，一眼便知对方都不属于凡间的人。
“噢，我来看看这个命苦的女孩。原来有仙子在跟进，请问怎么称呼？我姓项，一个派自此地的菩萨。”
黑发姑娘打量一身僧袍的项信凡，两眼月牙笑眯眯的。
“哈哈哈……这样啊，你叫我淼茵仙子即可，我只是负责这段姻缘而已。项菩萨怎么不用法号自称呢？”
被问到法号，项信凡脸一下就黑了，法号对谁说都可以，对月老底下的女孩说不行。
月老的团队，都是女孩子，不仅面试句句拳法精髓，挑人也只挑女孩子，能入围筛选的都是恋爱脑，还专门对别人事情特别关心又八卦的。
“别问，问就是不喜欢，我从陈柯那知晓此事，前来看看能为她们俩做些什么。”
“噢噢，那袁雪萍和陈柯的事，项菩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袁雪萍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淼茵仙子此话怎讲？”
“当初把陈柯搭上这条姻缘线后，我也没料到袁雪萍的命会如此。我来就是等陈柯放弃这段姻缘后，给他们各自重新牵线的。”
“淼茵仙子为何这么笃定陈柯就会放弃？那傻小子痴心一片，如今实习就业，天天加班就为了坚持做够半年，申请信用卡和贷款给袁雪萍整容、买假肢。”
恋爱项信凡不懂，可再木讷，也明白了袁雪萍才是陈柯命途的最大变数。
“呵呵……论痴心，袁雪萍入厂打工，也是想在陈柯毕业的时候送上一块手表，她也掏心肝的对陈柯啊。你要说陈柯的真心，项菩萨就多少有些管中窥豹了。”
淼茵仙子拨了一下乌黑的秀发，有些笑着说道，话里却有责备的意思，项信凡露出不解的表情，她便继续解释。
“袁雪萍文化不高，家庭条件有点差，还要供两个弟弟读书。陈柯三年都没有将女孩的存在告知过父母，他内心其实也在做着选择。袁雪萍健康的时候还好说，如今这个样子，陈柯的父母能接受吗？他今年才22，真的想清楚去接受一个，需要照顾的残疾女孩后半生吗？”
项信凡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明白淼茵仙子说得是对的。
“仙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只是受陈柯母亲的祈愿，关心一下陈柯而已，此事确实不好插手。”
活过半百的他见过人间百态，也能理解有些感情，适可而止的放弃，反而是种对自己的解脱。
“嗯，我们神仙也有能帮和不能帮的，我只负责姻缘。我看项菩萨心地善良，还是提醒一句，千万别想着出手救苦救难，强行为他们逆天改命，那反而会消损了他们气运，最终落得亡命鸳鸯的结局。”
“哈哈哈……淼茵仙子有心了！我自然不会为一芥凡人触犯那神仙不可为的事，袁雪萍是自己不注意安全，袖子被卷入的，人应当承担自己的疏忽和错误，我们神仙也只能适当的帮助。”
中午的时候，陈柯背着黑色书包到袁雪萍的房间探望。
他才刚入门，病床上的袁雪萍就露出一副作呕，又翻白眼的讨厌表情。
“妈，你先出去下。”
削着苹果的袁妈妈，看了看两人以后，唉声一下后就出了病房。
“阿萍，我来看你了。”
“哎呀！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叫我，我都跟你说我们都结束了，你还叫的那么亲密做什么？还老是往这里钻，我这病房是有金子让你掏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舔狗了。”
陈柯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没理会她的刁钻话语，拉着病床边上的凳子坐下。
“别这么说嘛，你身体什么样了？有没有听医生的话做复健啊……”
“我没什么事，用不着你挂念。”
袁雪萍将脸歪过一边，表情十分冷淡。
陈柯看着她半边脸上的针线痕再次心疼，也不止一次尝到这个态度了，不会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而是默默的掏出月饼盒。
起身将里边的千纸鹤，轻轻的挂到她窗边的吊钩上。
三串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并在一排，非常好看。
“所以你怎么还不明白，我……”
袁雪萍脸上有些不耐，用仅剩的左手将拐杖夹在右边腋下，撑着左腿下床。
陈柯见状刚想伸手去扶，就被拍打甩开。
她摇摇晃晃的跳到窗边，一把扯下千纸鹤抓在手中。
“滚！你不要老是来见我，恶心！什么愿望什么祝福，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许愿能改变什么？提醒我是个残疾人吗？”
说完就气愤的，将3串千纸鹤都丢进篓子里。
“能不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算我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你再这样我就换医院了！怎么会有人这么舔的啊，我不喜欢你了，你怎么就不懂？”
袁雪萍越说越激动撑在墙边，吊起只剩左脸的眉毛就用拐杖，不停的打在陈柯身上。
“我错了我错了……别转院啦……”
她的右脸皱着有些吓人。
“滚滚滚！你是不是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少自作多情了！我对你没有爱情，你还老是出现，光看着就犯恶心了都，我不管你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我都不需要！”
陈柯见她自从变成这个样子后，就很容易受到刺激，他做什么都让女孩不满，联系方式也被拉黑了，快件和信也全部被退回。
面对愈加冷漠的女孩，陈柯真的害怕失去见女孩的方式。
“别，别……别打了，我知道了。你记得好好吃饭休息，我先走了……”
他也只能无奈的嘱咐几句，便赶在午休结束前回公司去上班。
陈柯走后，袁妈妈再进来房间的时候，袁雪萍早就在床上哭成了泪人。
女孩将千纸鹤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将每一个被压扁的小纸鹤都重新捏好，泪水一滴一滴的打在被褥上。
训练再苦，她也没见女儿流下过一滴眼泪，但每次男孩的出现都能让她哭起鼻子。
“爸妈陪不了你一辈子的，他那么爱你，自私一点占着他又会怎样呢？你总得有人照顾吧？你还能遇到像陈柯这样的人吗……”
做妈的自然知道女孩的心思，但也只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
袁雪萍左手抓起右边空荡荡的袖子，擦了擦眼眶，有些哽咽的笑道。
“不行，他的人生才开始，还有大好的未来等着他。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下去，妈，你知道吗？他现在就在吴州实习，一个月就有6000呢！呵呵呵……”
袁妈妈湿润了眼睛，用拇指刮去女儿眼角的泪滴，也不禁笑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那么骄傲就留着啊，干嘛便宜了别人，傻孩子。”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项信凡，心情有些沉重的，对旁边的淼茵仙子问道。
“你重新牵姻缘，她和陈柯的结果会是如何？”
淼茵仙子犹豫了一下，看着他有些闷闷的表情，也正色道。
“姻缘本不该泄露的，陈柯一旦放弃之后，袁雪萍再无人接她这姻缘线了，后半辈子自己一个人会过的很苦，60岁时无疾而终。而陈柯会重新寻得真爱，即便带有遗憾，也会十分幸福，是个长寿命。所以，项菩萨问这个是想？”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也有我们神仙能做的。”
人的一辈子不管怎么去过，都一定会伴随遗憾。
在最美好的年纪。
能遇到愿意双向奔赴的女孩，不应该被伤疾寒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