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四章说服
66读书 www.66dushu.com，最快更新听风旧事!
方扶南乔装打扮，遮掩容貌，与师父宋案至听风崖山门。山门前无人出来接待，大风吹起，方扶南与宋案衣发飞起，师徒二人动作出乎意料的一致，皆负手于后，低头看着青色山涧。
白云袅袅间仙鹤在其中发出清脆叫声，悬崖上松柏青青。
不管来过多少次，都还是觉得听风崖令人震撼。哪怕只是小小一个山门，都与其他门派不同。听风崖的山门会自己变换四季，谁家的山门有这想法，那维护力度太大，一般人是不敢想的。
方扶南来之前，刘远道就特意联系过白岚，不要让人出来接方扶南，不然若被其他人知道，少不了在背后说溪南宗与听风崖又是否密谋什么云云。
那些人就喜欢这样瞎猜下定义，要不然以白岚性子，极有可能喊座下弟子尤其白天李今岸原三个出来接方扶南，敲锣打鼓欢迎方扶南回听风崖。
在世人眼中的听风崖山门，不过是一块立在悬崖处的巨大石头，四视苍苍，寸草不生，大块大块被天雷打过的地方焦黑随处可见，在这其他门派根本看不上的荒芜之地，唯独一块石头“穿红戴绿”。
生机勃勃，花草藤蔓缠绕，快要叫人认不清原来的模样，若是除去那些花花绿绿，便看见上面写着劲瘦有力的楷体“听风”二字。
好些人猜想白岚把山门设立在这里的原因，但他们都是往“白岚定是想要提防其他门派”的方向想，却没有想过，白岚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回忆”。
千年以前，这里存在着一个名叫周乾的国家，千年以后，这里除了一头残留的断头狮子，什么都没有剩下。而断头狮子经过多年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之后，也磨掉了棱角，没了往昔模样。
悬崖下生机勃勃，悬崖上荒无人烟，连山门石都变得这样分辨不清，杂草野蔓攀爬其上，天是依旧蓝的，而背后树木郁郁葱葱，动物时常弄出动静，穿梭在草丛，这份静谧，好似已过了千年万年，犹如不曾存在过，却又那么真实的在面前。
宋案亲眼看着方扶南走入山门石当中，捏着灰白胡子，他抹去这边共享的画面，边嗯嗯，边皱着眉转过身，嘴上说着：“看着他进去，放心了吧？……如此而言，他知道你此番坑他吗？他可是我徒弟，下次你再这样做的时候，能不能与我商量清楚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听风崖是什么地方，你摸着你自己良心说话，说好不再有干系的，你又把他往这推！
……他要报仇……他要报仇你就真帮他啊？！……反正我说不过你，若是他最后因为这些事情，在最后渡劫的时候无法成功，我就唯你是问！
谁让他是我徒弟？谁让你坑我徒弟？！当初让你收你不收，现在我是他师父，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的监护人，你管好他的那三个徒弟就行了。
行行行，闭嘴，总之别让他那三个徒弟知道，回去再跟你说……”
“……刘远道，少跟我逼逼，这么多年了你话怎么还是那么多。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回去我听你解释，我倒要看你怎么跟我解释你跟岚鹤真人暗里商量了什么。”
原本和刘远道说得好好的，但是因为刘远道叨叨，宋案突然就跟刘远道吵了起来。
此刻，宋案这个在众多弟子面前严肃不怎么说话的小老头此时暴跳如雷，上一句骂刘远道是狗，下一句骂刘远道连狗都不如。
方扶南入了听风崖山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了，很奇特的感觉。
在朱红大门前看见又被白岚喊过来接待方扶南的锦时，方扶南率先向他问好，锦时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没见过的脸庞，再三确认这就是方扶南之后才点点头，露出笑容说：“方师兄好，师父喊我来接你。”
方扶南点头：“有劳小白师弟了。”
锦时笑着说没关系，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方扶南瞧见，当做没有看见，于是锦时笑嘻嘻地带方扶南进入听风崖而后径直去见白岚。
锦时心想这次可好玩了，在人间雪的七师姐已经得到消息跑去御风殿了吧？师父他们肯定吓坏了，但又无可奈何，他们赶不走现在跟狗皮膏药成精似的七师姐的。
锦时在前方带路，不时捂嘴偷笑，方扶南不知道锦时心里在想些什么那么开心，听风崖的风很柔和，吹过脸庞，让人有了睡意，想要睡觉，他四处看着听风崖，哪一处都熟悉，哪一处都不熟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猜想估计是因为听风崖与溪南宗都有一样的树木吧。或许。
御风殿里，白岚的余下所有徒弟都来了，大弟子白天，二弟子岸原，三弟子李今，四徒弟守则，六徒弟声屠，十三徒弟槐花，十四徒弟秋水，还有一个没人通知她自己跑过来之后就笑面虎的七徒弟梁幼七，十二徒弟锦时在给方扶南做向导。
御风殿里鲜少那么热闹了，槐花和秋水还有声屠一起说话，守则和梁幼七一起说话，白天李今还有岸原陪在白岚身边说话。
方扶南到了，锦时跟白岚说了一声，白岚抬头，御风殿中霎时安静下来，殿内的人都看着方扶南，神态各异。
白岚、白天、李今、岸原等四人都做平常脸，守则只淡淡瞥了一眼方扶南，又将视线放回梁幼七身上，观察她的表情是如何的变化；声屠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听着身边两个小姑娘谈论着不管见多少次方扶南，都还是会觉得他像五师兄啊；梁幼七，梁幼七的表情是恶作剧般的饶有趣味，守则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多少才好受一些。
殿中大家都看着方扶南正在恢复自己的容貌，在这寂静之中，白岚说：“来了？”
露出让这殿中的所有人都熟悉的脸，方扶南笑着行礼说：“溪南宗湫兮真人首席大弟子方扶南见过岚鹤真人。”
白岚应声，说：“来了就好，先前你来了几次，我这些弟子中有三个你应该还没有见过，守则。”白岚招手让百里守则站出来。
方扶南这才环顾四周，发现了三个以前来听风崖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当在白岚的众弟子中看见梁幼七时，方扶南的身影微不可闻地一顿，她回来了？方扶南不想去猜测这听风崖上是谁将他来这儿的消息透露给梁幼七的，可他依旧情不自禁往这方面去想。
是谁？她是因为知道自己来了听风崖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吗？方扶南笑了，觉得不太可能，对这个想法感到可笑，她会因为自己来听风崖而专门回来？不可能。这样的理由方扶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遑论他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性太强了，他怎么可能没有觉察到？
方扶南看向那个站出来的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年轻人长得一表人才，山岚色内衬，翠涛色宽袖长衫，头发有些杂乱，胡乱扎成一个发髻垂在胸前，双手亦抱于胸前，慵懒神色与眯起的眼睛像只睡不醒的懒猫。
这个叫做“守则”的，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善。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却会有那样的眼神，方扶南思索着向守则问好：“溪南宗弟子方扶南，之前来过听风崖几次，没有见过师兄，不知师兄姓名？”
守则嗤笑了一声，这声笑在这种安静的场景里太过突兀，这声笑掺杂的意味又太多。
果不其然，白天等人脸色都如出一辙地变了，声屠看着白天等人的反应那么有趣，在思考守则这声笑意味着什么，梁幼七的注意力被守则的笑声从方扶南身上转移到他身上。
白岚很不满地看了一眼守则，守则想的是什么白岚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给守则传密音：“不要胡言乱语。”守则看向白岚，白岚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他，守则不在意似地缓缓移开视线，然后看着方扶南绽开笑容说：“百里守则，在他们之中排行老四。”
守则停顿下来，紧接着眼神犀利，说出口的话也不是很友善：“你，我不喜欢你，前面几次你没有见过我，是因为我不想见你，而这次，原本我也不打算来的，若不是因为……”
“百里守则！”李今出口制止了守则接下来的话，白岚扶额，就知道他不会这样善罢甘休，想再用密音时，发现这小子屏蔽他了。一贯的脾性。
守则被打断，无所谓耸耸肩，方扶南被李今的嗓门吓了一跳，李今喊完，深呼吸，偏头不再看守则。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方扶南没有过多在意，无故的恶意他经历了很多，相比较其他方扶南所遇见的那些，守则的这个恶意根本不算什么。
他又与声屠和秋水问了好，和秋水问好时，秋水用茶水在空中写了自己的名字“秋淼”，与她孩童的外表不同的是她的心智。
她盯着方扶南看了很久，方扶南未觉得冒犯，只听秋水随后问他：“从你显出真容的那一刻我就很好奇一件事，可能会对你产生冒犯之意，我先提前道歉。但我真的很想弄清楚一件事，不知你和我们五师兄什么关系？”
秋水说完，御风殿更安静了，槐花回神之后，迅速捂住秋水的嘴把她拖到高大强壮的声屠身后，遮掩这丢人玩意儿，试图过渡这令人尴尬不适的话题。
听到这个问题，方扶南愣了，五师兄？是那个一百多年前斩风行动中与其他人一样陨落的名叫李承肆的人吧？相比较听风崖其他人，他不太有名，也不太出彩，至少在外没有听说过关于他的名声。
但在听风崖，他如白岚其他徒弟一样，都是这里公开的秘密，不能提，却又活在每一个人心中。
如今秋水的问题，让方扶南陷入回忆，恰如最开始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把自己认成亡魂归来，那种才看见自己就朝自己飞奔而来没有印证确信是否就是那个人的盲目冲动，那双只是看着自己就瞬间红了的眼睛，方扶南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而且第一次拜访听风崖时，锦时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脱口而出喊他五师兄，他解释一番之后锦时也仍是怀疑的眼神跟在他后面观察。
“真的有那么像吗？”方扶南问出了这个困扰他百年的问题。
在听风崖所有急于掩埋真相的人都冒冷汗想着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最妥当时，方扶南在这种情况下放空了自己，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待思考。
他总是这样，连宋案都说他这个性格不知道如何养成的，方扶南习惯了在各种时候放空自己。
不想听师父宋案唠叨的时候，不想与别人交流的时候，思考问题的时候……有人说他目空一切，有人说他自恃清高……无论别人如何评价他，他却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会使他变得不再像他自己，他是他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方扶南”。
白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方扶南，他蠕动嘴唇，看着方扶南这个小辈，眸中多了些无法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李承肆生活在听风崖。
那时白岚徒弟一共十三位，后三个徒弟因为其身份与过于年幼，白岚担心有不轨之人对三个孩子不利，未曾让世人认识过他们，而白岚余下的徒弟又因为各自出色的能力与他自身的名声被世上的人知道，那时世人将他们十几个人称为“听风十一人”，虽不是名满天下，但是也小有名气。
只是在后来，那里的人出来作孽，斩风行动开始，他的徒弟们多数向他告别，而后义无反顾前往那些人挑起的世俗的战场，投入那场“神”与凡人之间的大战。
白岚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场战争是胜利不了的，因为他出自那里，知道他们的手段，那是他们对他的警告和处罚之一，但如果他不入这个战场圈套，那么这场战争会更加损失惨重。
斩风行动的附加行动，就是那里的“神仙们”，想让他的徒弟们，让陪伴着他的人，全都离他这个“叛徒”而去。
回想到当初，白岚露出苦笑，说：“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李今、白天、岸原皆不敢相信白岚会轻而易举就将这话说出了口，他们当初是与溪南宗宗主刘远道签了保密契约的，不仅如此，还发了毒誓，这些……都不作数了？
虽说李今三个已经知道刘远道现在送方扶南来听风崖的行为代表了什么，但当时的公证人不止他刘远道，若是方扶南的师父宋案知道……不止李今三个露出惊讶表情，梁幼七、百里守则、槐花还有问出这问题的秋水也一样。
方扶南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笑着舒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于今日结束了。
守则最快回神，他侧过头去观察梁幼七的表情，梁幼七直勾勾看着方扶南，而后笑了，傻傻的，控制不住自己，她仿佛在方扶南身上看见了李承肆的影子，并且两个人重合。
梁幼七的反应让守则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周围一切扼住他的呼吸，尤其殿中那个现在自带光芒的存在，他努力去平复自己的心，可是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沉重，就像孤身窒息在深海，眼看着光一点一点在远离他。
微微触碰了一下梁幼七的手背，用小拇指滑刮了一下，守则小声对她说：“他不是他。”
他不是他。
如梦初醒，梁幼七偏头看了一眼守则，白岚的话让她差点失去了分寸，守则把她拉回了现实，方扶南又让她再次陷入回忆。矛盾。
她终究还是无法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