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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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师傅五花八门不着调的长歌短曲中，一顿晚饭很快就做好了，王晓琴和陈婷婷自然不能干看着，时不时帮他打个下手。
看着张师傅煎炒焖炖，厨艺相当精湛，陈婷婷十分怀疑，他是不是开错店了，不应该开裁缝店，应该开个饭馆才对。
这是一套二居室职工宿舍，里间是卧室，外间客厅兼卧室，吃饭就在客厅茶几上解决，这在当时几乎家家如此，很普遍的起居。两居室还得是双职工带小孩的，新婚夫妻住一居室，单身就住集体宿舍。
收音机里响起《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的音乐时，周姨准时回到了家里。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客厅床上呼呼大睡的夏雨，脸上倏然浮起一抹惊讶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周姨！张叔可真了不起，做饭做这么好，你可真有福！”
王晓琴一边说，一边把周姨拉进里间，一阵嘀嘀咕咕，估计是在介绍夏雨的来历。看着周姨出来的时候似笑非笑，陈婷婷脸色发白，不知道她俩都说了什么。
晚餐很丰盛，居然有酒有鱼。鱼是草鱼，做成了满满一盆酸菜鱼。酒是黄河春，是回家时张师傅临时从楼下供销社买来的，装在一个白色瓷酒瓶里。
“张叔！你也太偏心了，我来多少次了，可是头一回吃鱼，婷婷心灵手巧，果然不一样！”
王晓琴嘴上说着，手里一点都没有耽搁，小勺挥动，连汤带肉每个人都舀了一份，最后才给自己。
张师傅拎起酒壶，给每人满满斟上一小杯，笑呵呵说道：
“晓琴啊，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前几天碰见你公公，可劲夸你呢。”
“张叔又取笑我，公爹一天爱厂如家，哪顾得上管家里的事。”
“未必未必！他上回说了两句话，倒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啊！”
大家好奇，向他看去，不知道什么话让他如此感叹。张师傅却端起酒杯，一声吟唱：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周姨白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说道：
“今天机会难得，晓琴是自家孩子，婷婷和小夏虽然是第一次见，感觉也跟自家孩子一样，大家一起干一杯。”
大家齐声应和，陈婷婷听了，心头微动，周姨这又是在暗示什么吗？向她看去，却见周姨正慈爱地看着自己，目光里竟似有点点亮光。
夏雨一杯下肚，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不一会，一股热气蔓延到全身，这酒真是名副其实。
“张叔！我公爹到底说了啥？莫不是骂我呢？”
张师傅一杯酒下肚，已是满面通红，目光飘忽，听王晓琴又问，拖长了声音说道：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啊！他说，儿子不像儿子，像仇人！儿媳不像儿媳，像闺女！”
大家一听都笑了起来，王晓琴难得的害臊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兀自辩解道：
“公爹这哪是夸我，就是变着法儿让我干活。”
“晓琴啊！你这样的儿媳妇现在可是不多见，要是我家毛毛将来也能找个像你一样的，我也就知足了。”
夏雨听了周姨的话，心中一动，毛毛？不会这么巧吧，他今天刚去探望过林霖母亲，说起往事，就提到毛毛，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他们两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如果是同一个人，应该是经常走动的，倒是可以问问。
他一走神，不知道大家说了什么，只听周姨说道：
“中秋节在下周三，
毛毛回不了家的，只能这个周末一起吃顿饭了。”
周姨的声音中透着遗憾，却也不无骄傲。王晓琴察言观色，略显夸张地说道：
“毛毛可真了不起，黄河大学可是好上的？周围多少人家的孩子，就没听说有几个能考上。”
张周二人一听，眉开眼笑，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黄河大学可是全国综合性重点大学，西北地区就这一个，毛毛真厉害。”
夏雨凑趣拍着马屁，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番，虽然是人之常情，也是人品堪忧。
“唉！儿子不像儿子，像仇人呐……”
却听张师傅一声吟唱，惹得大家又都笑了起来。夏雨趁机端起酒杯说道：
“我今天沾了晓琴和婷婷的光，冒昧登门，实在不成礼数，还好张叔周姨大人大量，没赶我出门，我这里借花献佛，敬二位一杯！”
大家听了又一阵哄笑，举杯都喝了，张周二位也是频频点头，看夏雨比刚开始顺眼多了。
夏雨见时机成熟，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张叔周姨，我今天去看望一位阿姨，说起以前的事情，可真巧，她也提到一个叫毛毛的孩子。”
“哦！有这事？”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眼神中透着浓浓的疑惑。
陈婷婷一心想着自己和周姨的关系，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了解，此刻听了夏雨的话，也觉好奇，凝神细听起来。
“嗨！奶名嘛，一样的多了，我儿子叫蛋蛋，光大院里就几个，吃饭的时候，都不知道谁的妈在喊！”
听了王晓琴的话，大家又笑了起来，确实，这年头，男孩子小名带蛋字的数不胜数。
“小夏！她说没说那个毛毛的大名叫什么？”
周姨正在给陈婷婷夹菜，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突然问了一句。
“那倒没说，她随口一提，我也没在意，早知道应该问问。”
“那她姓什么叫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
夏雨来之前父亲嘱咐他去拜访几位故人，其中之一就是林老的夫人和孩子，家庭地址却不知道，似乎是住在林业系统家属院，让他自己去打听，却没说他夫人的姓名，自己也当真糊涂，连探望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大家奇怪的目光，他脸上一热，忙说道：
“她先生已经去世了，名讳是林逸之，原来在林业系统工作，儿子叫林霖，在什么九州林业站上班，我今天还见到了！”
“什么！”
周姨猛然站了起来，惊呼出声，筷子上的菜掉了都没发现，眼睛看向自己丈夫，两个人都露出难以置信又激动不已的表情。
张师傅呆在那里半天没动，突然拿筷子敲了一下桌面，开口唱到：
“可点活心苗一瞬间，我却又惊又喜又盼又怕，又惊又喜又盼又怕，手在颤，心在抖……”
夏雨看着他俩吃惊的样子，自己也有点意外，看来还真是老相识，不过看样子也是很久不见了，这倒是奇怪，在一个地方怎么会见不到呢？
他无意间看了一眼陈婷婷，却发现她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不由一阵担心，她刚刚得了一场重感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婷婷！没事吧？”
“婷婷！婷婷……”
赵存仁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的轻松感，细细想来，自从结婚后，这种感觉他在家里就再也没有体会过。
难道是因为她不在家吗？
他倏然一惊，奇怪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在那个令人难堪的夜晚，当他听到她梦中的呓语，他确实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但也没觉得是她的错，要是能早早生个孩子，她心里不会有另一个男人的。
都是自己的原因！
她不是一个负担！
不然这会推翻他从小的信念，从小到大，她都是完美的化身，要他承认从小就错了，这比她嘴里念叨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还让他崩溃。
那这种轻松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是工作终于打开了局面，自从上次去林霖家拜访之后，他们三个有了共同的目标，干劲十足，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与她无关！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只是天已经黑了，她病情刚有起色，能去哪呢？难道已经回招待所上班了？不过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王晓琴一直陪着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其实那晚自己回家纯属意外，但就这么巧，她也回家了，而且不知道为何，爬在院子里石桌上睡着了。
他记得自己喊了几声，却没有动静，伸手一摸她额头，烫如火炭，这才发现已经昏迷过去了，他犹豫了一下，平生第一次抱起了她，感觉轻飘飘的，他有些恍惚，却不敢耽搁，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又盖了两床厚厚的被子，这才急匆匆去敲了隔壁堂嫂李小兰家的门。
他舔舔嘴唇，回味了一下抱起她的感觉，也没啥特别的，除了全身都很柔软，嗯，柔若无骨。
他眼神里的火苗熄灭了。
一夜之间，她憔悴了许多，人也有些痴呆，基本不说话，幸亏这几天多了个王晓琴，不然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但他们之间也有过一次交流，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王晓琴回家看儿子去了，他扶她下了楼，又坐到了那张石桌前。
“存仁，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一个月吗？”
“站上有个叫林霖的小伙子，是个高材生，脾气有些倔，长期不上班，我就去了他家一趟……”
他说到这里，偷眼看了看她，见她听的很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
“一了解，才知道情况特殊，他家里老娘身体也不好，需要照顾，我和三虎一起劝了半天，哦，是另一个同事，叫王三虎，站上加白站长一共四个人，上班的就我和三虎两个。”
“嗨！这工作上都是难缠事，你不爱听吧！”
“你说吧，我想听听。”
“对了，这个林霖是林校毕业的，挺有本事，什么地能种什么树什么草什么花，他都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他又停下了，心里一阵刺痛，他费这么大劲，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她那两句话。
“哦！九州能种果树吗？那里好像很干。”
“林霖说果树费劲，尤其苹果树很难，但桃子可以试试，花花草草是没有问题的。”
“那也挺好。”
他等了一会，看她再没有话，继续说道：
“我让他不用去站上上班，就在家里做个计划，把什么地种什么在图上画出来，以后也好有个方向。”
“当真有本事。”
他不清楚她在说谁，多半是说林霖，肯定轮不到自己。
“所以最近和他见了几面，那天也是在他家商量工作，结果太晚了，就回家来……”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暗自懊悔，工作原因回家，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良久，只听她悠悠叹口气道：
“这也巧了，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