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思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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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前世男女大防的道德束缚，作为无羁无绊一只鬼，他打横抱起苏意婉，一路送回了卧房。甫一进门，一阵熟悉之感油然而生，似是故地重游。但他也无暇关心这些，苏意婉失去灵智，魂体受损，需要找个妥帖地方，在结界之外养一养。他的灵力散着紫金颜色，一点一点从指间散出，袅袅汇入了苏意婉颅顶。空寂的时间被重复的动作拉得长而又长，连空气中散着的那些似有若无的尘粒都在说着无聊，无心却无比贪恋这一刻安宁。甚至于，在苏意婉悠悠转醒时，他还有一丝失落。“醒了？”无心收回灵力，正襟坐好。苏意婉见眼前是无心，一刹惊异，轻轻颔首，而后皱眉道：“我方才好像”好像是有鬼来用饭，然后，似乎是起了冲突，之后便就不记得了。无心已经探到她的识海，发现她变成厉鬼后，记忆会四处冲撞，轻易就会被旁人读出，但再醒时，那些疯魔之后的记忆，就会被封存起来。挺好的，这样她就只会记得鲜活美好之事，趋利避害，未尝不是一种福报。只是，这样的因缘其实少见，苏意婉又是如何得来的呢？或许可以去问问酆都。“没什么，”无心回答苏意婉，“小地狱里跑出了几只鬼，在黄泉滋事，大约冲撞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好像还好，就是有些恍惚。”真说起来，这感觉有点像她还活着的时候，若在外头带了脏东西回来，收完惊就会是这样“似不知今夕何夕”的状态。但她不好开口，因为她现在就是曾经自己口中的“脏东西”，鬼。“之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无心问。鬼若魂体受损，再恢复估计就跟人大病初愈差不多，她变成厉鬼也有多次，不知道往常都是如何应对这样的“恍惚”的。苏意婉却完全会错了意，她晃晃头，说：“之前么，之前都是用一碗牛奶茯苓霜。”无心点头，虽然他不懂为什么鬼要食人间点心，但是苏意婉既开了口，那他就断无不应之理，“等着，我去做。”苏意婉这才稍稍算是回了神，“差爷，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要麻烦了。”本就是有问有答而已，怎么成了她支使人做事了。在黄泉这么些日子，她攒下了颇不错的鬼缘，一来是她脾气好、又大方，对待所有鬼差的用饭要求，向来尽力满足；二则，就是她不爱麻烦人，旁人好意帮忙是另一回事，但兹要能自己做，绝不开口求人。不管是麻烦人、还是麻烦鬼，向来都是为大家所不喜的。让她敢撒娇拿乔支使的，从来也就燕珣一个而已。“无妨，”无心已经起身出了卧房。苏意婉那句“您会不会做啊”噎在了喉咙里头。走到灶台边，无心见着凭空出来的生牛乳与茯苓霜，又是感觉一阵奇异，虽说黄泉的气息与自己相合，但他可没觉得自己这样“灵气充沛”。牛乳茯苓霜无心口中念念有词。他早已经失去了在世为人的记忆，但脑子里却是有这道补品完完整整的做法的，是在哪儿习得的呢？苏意婉口中？还是尘世捉鬼时的一瞬留意？答案尚未得出，他手已开始忙碌起来——架锅生火，将生牛乳温火煮沸，茯苓霜提前铺在玉瓷小碗中，用滚热牛奶烫一遭，晾至微热再淋上一圈蜂蜜。没等他再回卧房，苏意婉自己收拾妥当走了出来。可能无心鬼差在地底下过得久了，便不太在意凡俗礼仪，但她不成，这些年她守着红尘痴念在地下过活，还当自己是个凡间人。尤其，是个有夫之妇。方才获救，无心差使送自己进卧房是权宜之计，此番再让他进卧房，于情于理都不合。无心没有纠结这些，只是端碗上前，“做好了，尝尝。”苏意婉福身致谢，轻轻接过小碗，心里一万个不想吃，但无心面上的黑纱独独露出一双炯炯眼瞳，让她实在不好拒绝。将补品当药吃，苏意婉提起勺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着，刻意低着头，想要避开与无心的任何眼神、言语交流。但无心这个一根筋，偏生就不教她如愿，“怎么样？还适口么？”苏意婉一息怔忡，不得不的，这才开始品味口中茯苓霜的味道。茯苓养心安神，却没有浓重药味，仅有一丝淡甘，几乎可以当做无味，牛乳搭上它，更能十二分地发挥出醇厚甘美的**，蜂蜜用了枣花的，吃着就格外甜。苏意婉刚刚从恍惚中回神，一下子又陷入了另一番恍惚。无心做的牛乳茯苓霜，如何，如何与燕郎做的完全一样？虽说材料是固定的，但霜的稀与稠却是不同，而且，多少牛乳、多少蜜，比例稍有区别，口感差之千里。但，无心这个就是跟燕郎做的完全一样。苏意婉想不出缘由，只能将其归结为：差使神通广大，或是有些人力之外的法力使然。“好吃的，”苏意婉点头。无心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虽然他一脸黑纱，苏意婉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无心知道自己在笑。此后又是一阵无言，苏意婉默默地用完这一小碗牛乳茯苓霜，吃得她是心神不宁，帮了完全的倒忙。她不由得想到那个神神道道的花魁豆蔻——“那个差使啊，对你有意”。此前都也不信，但最近她再也不能骗自己，她不得不信。“我来收拾，”无心顺手拿过她用过的碗勺，自顾自走到了一旁的水池边。熟练地好像是他早就做过多次一样。苏意婉想夺下，没能成功。淅淅沥沥的水声从几步远处传来，每一声都深深浅浅地砸在心上，让苏意婉本就乱麻一样的心境雪上加霜。归置好一切，无心转身回来，明显看到苏意婉掩饰不住的焦灼，贴心地问：“怎么了？不管用么？还要再用一些吗？”苏意婉一个哆嗦，轻声回绝，“不用了差使，我无事。”“唔，”无心点头，转而嘱咐：“幸而你一直待在黄泉，最近几个小地狱动荡，无事莫要出去。”“是，我晓得了，多谢差使。”“嗯。”无心点头，“那我先告辞。最近几日都不会有食客上门，我已在黄泉设了结界，还算安妥，你莫要怕。”他准备去找酆都一趟，不知道酆都会不会对自己言明苏意婉身上的种种，但有枣无枣打三杆，总得问了才不会后悔。唉，苏意婉心里一阵不好受，无心差使对自己确实挺好的。但她叫住无心：“差使留步。”无心转身，“怎了？”苏意婉咬下已经涌到唇边的忐忑，问他：“不知差使有无见过我那夫君燕郎？”无心一愣。他无心，却不无情。不晓凡俗之礼，却也会心意蓬发。真是个聪慧的女子……无心低头苦笑，自己都是到刚刚才算大概发觉了对她的心思，她竟转眼就送来了拒绝。问的是有没有见过燕郎，其实明明白白是在说：我早已心有所属，你莫做无用之功。燕珣么？见是见过的，还是在识海里刚刚见过，且还因此有了更多说不出的排斥。他自认心思卑劣，却无改错之法，只能装傻充愣，避苏意婉的诘问而不谈，只如往常一样回道：“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