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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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方家被处决的日子已经过了月余。
还记得那日京城中万人空巷，原本以为会为方将军的覆灭而哀悼的百姓们居然都在那拍手称快，只道除了这个要谋反的大恶人真是大快人心。
秋曦瞳听了芍药上街去听回来的这些闲话后，当下就愤怒地拍了几下桌子道：“这些愚民懂什么？要不是方将军一行在战场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哪有他们在这里怒骂的份儿，我看只怕都被那西戎人掳去做了奴隶！”
梅皇后在半靠在床上淡淡地道：“这百姓们懂什么大是大非，旁人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罢了。今天处决了方氏一族他们欢欣鼓舞，明天处决他们的父母官儿，照样是普天同庆。”
说罢，她摇了摇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方夫人的簪子，哀叹了几声，又掩住脸流下了几滴眼泪，带着哭腔道：“这一生，我终究是没护住蓁蓁啊……”
秋曦瞳上前搂住了梅皇后瘦削的肩膀，想到方少贤前一晚在狱中的神情，还有他说过的话，不自觉地就红了眼眶。
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再相识一场！一定还要再一起喝酒！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方家被处决的这日，连夕阳似乎都比平日更红艳一些，就好似是被那八百余口人的鲜血染红的一般。
她终究是应了对方少贤的承诺，没有去看方家的处决现场，以免他走的时候还走得不安生。
一直到了晚上，秋遇安提出好歹与方家兄弟相交一场，他素来与方少锋关系不错，想要为他们俩收个尸，秋曦瞳这才找到了机会，扮作小宦官后与秋遇安一道溜出了宫门。
京城中连绵不绝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清新的泥土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秋曦瞳的脑仁一直“突突突”地跳着，吃了一颗清心丸后才感觉好一些。
她其实根本就不敢去看那惨烈的现场。
明明已经清理过了，可是那能汇成小河的鲜血已经深深地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哪是这一时半刻就能清理得掉的？
费白指使了四个军士，将方家两兄弟的尸首从乱葬岗中刨了出来。
看到席子下伸出来的那只手，秋曦瞳不由自主地又哭了出来。
方少贤的右手中指上有一颗痣，此刻看到那只已经毫无生气的手，秋曦瞳才慢慢开始接受方少贤这个明媚的少年已经不在人世了的这个事实。
她奔过去几步，握住了方少贤的手。
那只手已经冷得跟冰块一样了，怎么捂也捂不热。
手的主人再也不会反握住她，再把自己的温柔传给她了，也再也无法拿起剑教她比划功夫了。
这个人只能永远地躺在这张破席子下，给埋到深深的地底下去了。
明明只要掀开帘子就能见方少贤最后一眼，可是秋曦瞳却没有勇气那么做。
想来方少贤连斩首也不愿让她看见，肯定也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死后这样狼狈的一面吧。
她更多的感觉，是害怕。
害怕看到方少贤毫无生气的脸，更害怕如果方少贤是死不瞑目怎么办？
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她会不会从此以后都不得安宁？
虽然方少贤嘴上说她是她，她父皇是她父皇，但是他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只是她现在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那几个军士将方家兄弟放到挖好的坑中，把土往他们身上盖的时候，秋曦瞳只是怔怔地跪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土一铲一铲地盖到他们身上。
一开始，她只是麻木地看着土一点点地盖在二人身上，忽然，她一把夺过离她最近的那军士手里的铲子，亲自铲起了土。
四周安静得可怕，秋曦瞳铲土的声音混合着她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特别明显。
其他几个军士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就看着秋曦瞳一下一下地将土填进去盖在那席子上面。
后来她累了，胳膊无论如何也拿不动那铲子了，便干脆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撒进去。
在这凉飕飕的夜晚，硬是累出了一头的汗，也不知道脸上那种粘腻的感觉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气喘得很厉害，可是却倔强地自己用手一点点去舀土，宁愿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也不肯开口向周围的人求助。
她自从被下药后这身体大不如前，可是她还是在坚持着，坚持用自己的双手送他们最后一程。
等到坑终于被她填平后，这夜晚已经厚重得像一方上好的墨了，浓重得一点也化不开。
她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也不去理会这满身的泥污。
方家兄弟两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好像随着她的动作一起，被深埋在了地下。
自古以来，有多少武将都是不死于敌手而死于朝廷呢？廉颇，韩信，岳飞……秋曦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画像。
上历史课的时候总是要学这些人被杀的必然性与原因，可是现在的她不想去想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原因，只是想着方将军的音容笑貌，想着这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爱恨情仇，而这一切最终都被历史的黄沙所掩盖了，留给后人的，只有一串串毫无温度的叙述。
而谁又能记得，这方家两兄弟曾经的神采奕奕呢？
他们两人最终都会被世人所遗忘，等到最后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去世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就真的这样被完全抹去了。
秋遇安在埋葬二人的地方立了一块大石头，就当作是二人的墓碑了。
看到那块不能刻任何墓志铭的石头，秋曦瞳好像所有的情绪一下都爆发了一般，她伸手扯着秋遇安的领子哭喊道：“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们？你有没有在金殿求过情？你为什么不能找人将他们替下来，留下…留下方家的一点骨血……”
“三公主殿下！我家主子在金殿上为方家说过话的，还被罚了半年俸银，您这可真是冤枉他了！”秋遇安的贴身侍卫费白在一旁劝道。
秋遇安撇过眼睛使了个眼色，费白马上收了声，跟那几个军士一起退到后面比较远的地方去了。
秋曦瞳终究是把费白的话听了进去，揪着秋遇安领子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喃喃自语道：“每个人都为方家的存续努过力，可是…可是还是走向了万劫不复的道路……”
她知道在金殿上求情的人都被罚了，她也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另外一对人来替他们两兄弟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更何况，如果真的找来了两个人，他们又何错之有，要代替方家兄弟去死呢？
她颓然地垂下了头，内心十分自责。
是因为自己当初那样努力地去救受了重伤的秋遇安，所以这个未来的世祖武皇帝没有英年早逝吗？而自己并没有特别努力地去救方家，所以方家才覆灭了吗？
就结果来说，跟历史上的写照是一模一样的，可是这到底是自己出现的结果呢，还是本该如此？
是不是秋遇安命不该绝，可方家气数已尽。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很累，很疲倦，最后也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总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躺在自己的寝宫里了。
由于方将军的罪名是谋反的缘故，还牵连了朝中大大小小的许多武官，朝中的武将们几乎全给洗了牌。
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谋反如此机密大事，怎么可能拉这么多的人入伙，显然就是皇上借这个由头清算朝中武将罢了。
只有清算了这些人，他屁股底下的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后来的日子秋曦瞳过得十分平静。
京城的雨一停，天气便逐渐冷了下去。
伍灵韵已经出嫁，据说很得董家上下的欢心，在董府过得很好，俩人见面的时候伍灵韵的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悦。
其他人的日子也是照过，方家的事也再无人提起。
就算有人茶余饭后讲起这一族，也就像是在大海中投入一块石子一般，被巨大的波浪吞噬下沉后便杳无音讯。
时副将被升为兵部尚书，时府门口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当初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不齿的各路大臣，随着方家的覆灭，终究是向权钱低了头，果真应了那句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不过时老爷还是坚持不结党的原则，将试图拜码头的都回掉了，继续以孤臣的形象在皇帝面前出现，颇为得宠，继方将军后成为了朝中第一武将。
消息传到草原上，草原各部都挂上了素缟来纪念这位可敬的对手。
五王子克巴特尔甚至为方将军方之勉设了祭台，再将酒杯中的酒倒到地面以敬这位枭雄。
二公主也拿着个酒杯学着克巴特尔的样子，为方将军敬了杯酒。
此时二公主已经怀孕了，据说还是怀的双胎，这月份还不大但肚子已经不小了，让她行动有些不便。
借着这个由头，克巴特尔将她晋位为正妃，以后他若继了位二公主就是整个草原的王妃了。
“我和方将军交集虽不多，但得你赏识的，一定是一条好汉！”二公主这样说。
克巴特尔将手里的第二杯酒一饮而尽，道：“我甚少佩服对手，方将军却是其中一个，只是那中原皇帝不长眼睛居然将他给杀了。要我说，还不如来我们草原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大英雄。”
二公主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跟自己父皇感情不深，任由相公说父皇坏话也无甚反应。
骂了一阵子，克巴特尔才惊觉二公主陪他站得太久了，主动扶着她的腰带她回自己的帐篷歇息了。
一阵冷风吹过，刮得草原“呼呼”作响。
看着这略显萧索的平原，大家便知道，又一年的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