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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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
众人各自散去。
兄妹二人缓步走在院中。
涂玦年岁已高，步伐有些不稳，涂玉小心搀扶着他。
地上的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唯有屋檐、树梢上还覆盖着一层白。徐徐清风在冬夜里拂过，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寒意。院中挂着许多灯笼，烛火透过灯罩映出几分暖黄。
涂玉摘下身上的白色披风盖在涂玦佝偻着的背脊上，“阿兄，天太冷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在外人眼中涂玉已是一幅苍老模样，长发依旧柔顺，只是掺杂了几缕霜白，此时摘下了披风，一身月白色衣袍显得有些单薄。
“我不冷，玉儿你别着凉了。”
涂玦伸出手想将披风摘下，却又被涂玉挡住。
涂玉摇了摇头，提醒道：“我有灵力在身，不冷。是阿兄该注意不要着凉了才是。”
涂玦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再多提，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
“玉儿，我这一生很满足了。”
涂玉一怔，“阿兄为何忽然要说这话？”
涂玦缓缓道：“阿爹阿娘虽离开的早，但也留下了很多美好回忆。后来我娶到了喜欢的妻子，儿孙满堂，平安顺遂。你虽离家多年，但也回来了。这一生，我已无遗憾了！”
“阿兄……你为何忽然说这些。”
涂玉心中其实已经答案，此时看着身侧这个已经苍老不堪，仿佛行将就木的老者，心中有些酸涩。
凡人一生太短了啊。
她留不住阿兄。
即便是她用灵力为阿兄滋养身体，可凡人终有寿数，寿元尽了，即便是神丹妙药也无用了。
凡人想要延寿比修士难上千倍万倍，毕竟，凡人是要入轮回的，阳寿早已有了定数，时间到了，此生便也结束了。
“这些天总是不经意回想起一些事，这一回想才发现，我这一生啊，已经比许多人都要好了。”
涂玦有些艰难的直起腰看向涂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中有些不舍：“人终归要死的，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在这凡人界陪阿兄的时间够久了。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追逐你所说的无上大道。让阿兄看一看，那传说中的仙人，是何等的风彩！我家玉儿，从不会比任何人差！阿兄相信你能走得很远很远……”
“阿兄……你别胡说，你还能活很久呢。”涂玉眼眶泛红，有泪水从脸颊滑落，“于我而言十年、百年不算什么，我想再多陪你一些时间。”
苍老的手拂去涂玉脸颊上的泪，涂玦温声道：“傻丫头，你已经长大了，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阿兄一生于你而言很短，只能在你记忆中留下很小的一段，往后的路还很长，终归是要一个人走下去的。正如你说的，你还有师门、师父、师兄、师姐、朋友，除了阿兄你还有很多值得在意的人，还会遇见很多有趣的人，莫要再将时间浪费这这里了，回去吧……”
涂玉摇了摇头，“我会回去的，但现在我要在这里陪阿兄，阿兄不许再说胡话了！”
“玉儿……”
“我不回去，阿兄你赶我走也没用！”
“唉！随你吧。”涂玦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倔。”
“我这脾气改不了的，阿兄不许再赶我走。”
“好好好，不赶你走。”
……
涂玉在定国公府住了下来，每日唯有一件事便是去守着涂玦，每日悄悄的用灵力替他温养身体。
可即便如此，也抵不住涂玦身上越来越重的暮气，生老病死来的比涂玉预想中还有快。
涂玦与众人过了最后一个除夕，便就此长眠。临终时面色红润，是含笑而终。
涂玉看着众人摆好了灵堂，她守在灵堂中，整个人楞楞的注视着躺在棺材里的老者，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阿兄也走了。
原来，这便是断尘缘。
亲眼看着血缘至亲老去，凡尘故人生老病死……
修士寿元漫长，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吧。
灵堂前涂玦的儿孙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哭嚎与呜咽，涂玉的情绪却像是被卡在了喉咙里，压在心口处有些闷闷的疼。
幽幽水流声缓缓响起，涂玉转头看向门外，蓦然间发现有一条幽蓝的小河蜿蜒而来，河岸有一条小路，路两旁生长着血色的彼岸花。
那是，忘川！
忘川河，黄泉路，彼岸花……
这是凡人生死轮回之处。
传说人死后会进入黄泉，循着黄泉路，途经忘川，穿过彼岸花海，踏过孽镜台，进入轮回。
灵堂中，众人依旧在悲痛的哭泣，即便那忘川自周身蜿蜒而来也豪无所觉，显然是看不见的。
涂玉有些疑惑。
她为何能看见忘川？忘川又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之前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小翠死时也未曾出现过这般景象，可为何阿兄会这样？
就在涂玉思索时，棺椁中有一道虚影缓缓站起身，浑浑噩噩的顺着忘川河，朝小路走去，待涂玉回过神来时，便只能看见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那缓缓消失的忘川。
“阿兄！”
涂玉惊呼一声，顾不得惊讶抬头的众人，脚尖一点跃入忘川河岸的小路，朝虚影追去。
待堂中众人回过神来时，涂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惊诧的不知所措的一群男女老少。
他们看不见忘川，也看不见那道浑浑噩噩的灵魂，看见的只有涂玉忽然消失的身影。
“姑奶奶是怎么离开的……？”回过神来的涂煊看向众人，有些迟疑的问道。
场中一片沉默，片刻后才有个少年迟疑的回道：“我看见她忽然消失了。”
“……”
涂玉落下时发现脚下竟是实质的触感，有些像泥土路，踩下去有些松软。路旁是鲜红如血的彼岸花，带着一阵奇异的浅香。
涂玉顾不上惊讶，连忙跟着虚影，顺着黄泉路朝前走去。
她也没想到，只是尝试一番，竟然真的进来了。
她尝试着呼唤涂玦的名字，可那道虚影依旧浑浑噩噩的往前走着，毫无反应。
她又试着去抓住虚影，可当她触碰时那虚影便如同受到了什么伤害，身上冒起一阵白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涂玉吓得赶紧收回手，不敢再碰，只能继续试着去呼唤涂玦。
过了许久，涂玉才停下这些无意义的行为，失落的跟在虚影身后。
生死轮回不可逆，人死了似乎一切都消失了，留下的便只有这一个浑浑噩噩的灵魂，没有记忆也没有灵智。
此时身后的路已经消失，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离开，只能顺着路往前走去，小心的守在虚影身边。
她不知道这还算不算是她的阿兄，但她想再送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