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唐波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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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星辰满天。
紫微星稳居北极，三垣围绕紫薇环绕，天上霄汉，便如人间万事。
虽然与中原相距万里，但是高昌的天象，与地处天下正中的洛阳，相差仅在仿佛之间。
波斯使团下下榻的驿馆中，两名身着康居诸胡衣衫的波斯人正在更换衣物。
他们作为密探，躲过唐军的监视，乔装改扮，前往城中各处，探查消息。
唐军虽然能征善战，但毕竟平日的训练，皆以阵列相攻为要，何曾操习监视围控。
面对善于此道的波斯使团，即便是纵横天下的唐军，也无可奈何。
无他，人各有所善尔。
“唐人如何？”使团主事俾路支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两人忙不迭转身行礼。
俾路支摆了摆手，让两人停止行礼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唐人如何？”
波斯与中原毗邻，联系自当紧密。
紧密到波斯人对中原的改朝换代很是熟悉，熟悉到习以为常。
新朝开辟，遣使祝贺。
宫车晏驾，宣命致哀。
乃至长留中原的波斯商团，都带有波斯皇室的印记，承担一定程度的政治任务。
然而这次波斯人出使中原，却是抱着极强的目的性而来，期望获得大唐的支援，平定西方的叛乱。
阿拉伯人的叛乱。
两命密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先行开口：“唐人的官员极为严明，不肯接受贿赂。”
“不肯接受贿赂？”俾路支眉头一皱，默默坐下，示意两人继续。
吏治清廉，意味着大唐一定有一味明察秋毫之末，而且威望极重的君主，否则面对肆无忌惮的官吏，根本无从下手。
“唐军行列严整，军法森严，兵器甲胄制作优秀，比起众王之王的禁卫军丝毫不差。”
俾路支打断了此人的话语，皱着眉头问道：“你确定所有的唐军都是这样，而不是唐人刻意把精锐的军队展现出来？”
“这里是距离唐人都城三十日距离的边疆，不可能有那么多精锐的军队。”
密探坚决的摇头，坚定地起誓道：“我向伟大的圣火起誓，如果有一个字说的是假话，就让我——”
“好了，我相信你的忠诚。”俾路支抬手制止部下的起誓，同时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不远处唐军的望楼，一阵出神。
俾路支低声问道：“唐人在这座城有多少兵力？”
“大约有三千人以上，最多不超过七千人。”密探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将一幅唐军军营的布局图从怀中取出，交到毗卢镇手中。
三千人……
俾路支沉思不语，望着面前唐风唐韵的烛台，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年前曾经抵达的那座伟大都城。
宏伟壮丽，天下无双。
宫阙巍峨，将士严整。
官员们依照不同的品级穿着各种颜色的丝绸衣物，在一座广阔的宫殿广场，接受皇帝的召见。
自己远远地跟随一些外国的使者，参加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参拜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
随后，蒙受波斯国力的荫蔽，自己有幸得到了那位皇帝的单独召见，在递交礼品后，那位皇帝似乎不屑一顾，转过头便回赠了更多更加精湛的礼物，只可惜大部分没能带回泰西封，就被贪婪的皇族成员，各自瓜分了。
留给众王之王的，只有中原皇帝的一封书信，以及几件在波斯不值钱的礼品。
比如一种坚硬石头制成的配饰，做工精湛无比，从中可以看到这个帝国的手工业者的数量丰富与技艺精湛。
然而，那些只知道金银珠宝的皇族成员，将这件礼物当成破铜烂铁，留给了他们最为“崇敬”的众王之王。
想到那座都城，俾路支便想到自己的故乡，虽然不那么繁华，也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与日夜不息的歌舞，但却承载了自己所有回忆的泰西封。
不知道叛军有没有攻破泰西封，那座并不算坚固的城邑，可以抵挡远道而来的罗马人，却未必能抵挡来自内部的叛军。
“砰砰砰……”
思索间，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波斯使者可在？”
“奉大王命，有事与波斯使者相议……”
俾路支警惕的将弯刀出鞘，眼神如同觅食的猎鹰，凶狠而又冷静，身子微微向前弯曲，就像一张上弦的强弓，躲在门后不会被击打的位置，小心戒备。
“什么人？”
生硬的汉语从俾路支口中吐出，令门外的李义府略微吃惊。
俾路支花白的栗色卷发下，是一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不论是东方的汉语，还是罗马、希腊之语，俾路支总能熟练掌握，这也是他得以数次担任使者，出使各方的原因。
屋外，亲手提着灯笼的李义府，拱手言道：“大唐楚王府主簿、安西大都护府法曹参军事、高昌县令、行西州司法参军事、经学博士朝议郎李义府，奉大王命与波斯使者有事相议。”
屋中，俾路支听到那长长的头衔，不禁露出苦笑表情。
似乎天下万方邦国，都有意加长官名，以此炫耀威风？
俾路支裹上长袍，将弯刀收归鞘中，面对明察毫厘的铜镜，整理仪容。
衣冠不正，不可以见人。
片刻后，俾路支换上正式的袍服，不苟言笑的推门而出，大国使者之色尽显无疑。
不过，李义府对此早已习惯。
此前，王玄策出使之前，拉着李义府整日演练行走动作，李义府对这种故作姿态的仪态，都快吐了。
“见过尊使。”李义府微微欠身，既保持礼节，不显得倨傲，又不至于太过谦恭，令人小觑。
邦国之交非小，不可轻视。
大王以此重任付某，某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俾路支缓缓言道：“见过李公。”
言辞速度之慢，让李义府不禁有些着急，心说要不然找个通事译语人算了。
“贵邦安好？”李义府礼节性的一问，语气平和，毕竟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议事，太过突兀也不妥当。
然而，俾路支闻言眼圈忽然一红，鼻头发酸，险些流泪而泣。
李义府一见此景，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某说错什么话了吗？
李义府摸着脑袋，四下环顾众人，身后的参军记室同样一脸茫然，此语有什么忌讳吗？
“尊使……为何如此？”参军在李义府的示意下，小心翼翼的问道。
俾路支闻言，摇了摇头。
“无事，想到些往事，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