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各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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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霾布满了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然而却没有半点雨丝，人间是窒闷的停尸房,粘稠潮湿的空气将人裹了一层又一层，喘一口气，便会感觉到心口紧绷的束缚。

罗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房子里绕了几圈。忽然，一串清脆悦耳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的音乐室里传了出来。

他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探看。俊美的青年随意地弹着琴,他穿得颇为复古,丝缎衬衫,花式领结，黑色长裤,灿如黄金的头发一丝不苟，嘴角噙着一抹会心的微笑，正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低低垂着，以深蓝如海的双眸凝视坐他身边的小小少女。

少女嘻嘻笑，突然发现了什么，没有预兆地一个回头，把偷窥的罗根逮了个正着。

沃伦停止弹奏，脸颊微红，看了看少女，又对着门说，“进来吧，罗根。”

打搅了别人的约会，罗根怎么好意思，他打开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现在就走。”

带着熊猫帽子的少女却像个女老大似的挥挥手，“进来吧。整天一副怨夫气场到处乱晃，搅得大家也不得安生。”

少女正是三年多前，罗根和沃伦在森林边遇见的小女孩莫莉。返回x学院的路上，罗根顺手捎上了她和沃伦。具体过程，罗根无从考据，大致经过是，在来到x学院没多久，这个丁点大的小女孩就向沃伦大胆表白，将近一年的狂轰乱炸之后，沃伦终于缴械投降。罗根看着十分不可思议，要知道，小姑娘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和沃伦差了整整十岁。而且，就算年纪没差那么多，他们瞧着也不般配。莫莉是出名的野丫头，兼有暴力倾向，脑袋不好，功课差劲，武力惊人，食量更惊人；而沃伦呢？出身名门，从小接受良好教育，优雅有礼，学业出众，武力……好吧武力也挺惊人。

沃伦叹了口气，拍了拍罗根的肩膀，“你还在犹豫些什么？吉米好不容易回来了，想去就去啊。命运的垂青来之不易，不把握，就会溜走的。”

罗根直晃脑袋，“你是没看见吉米那个样子……他不记得我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我了。”

莫莉哼了一声，“当初沃伦还瞧不上我呢。只是这样你就打退堂鼓了吗？傻大个。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跪在树林里哭得死去活来的，还以为那个‘吉米’对你有多重要，结果却只是这种程度吗？我还以为你有多爱他呢。”

仿佛炙火触电，罗根的身形微颤，脑袋刷的一片空白，他怔怔地问，“我爱他？”

莫莉和沃伦对视一眼，一个张目结舌，一个眉间微蹙，都是不敢相信。“你自己不知道？”

罗根抱着头，“对，对，我爱他……吉米是我的孩子，我要照顾他一辈子，保护他一辈子。”心里却越发混乱起来，他回忆起很多年前吉米对他的告白，到现在他想回应，却没有机会了。既然如此，不如倒退一步，回到原点。

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是雨丝在弹奏。

下雨了。

莫莉笑了起来，“哈哈哈，当初沃伦拒绝我的时候也是这套话。”沃伦拳头虚握，置于嘴边轻声咳嗽，越发臊然。

“罗根你平时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最胆小，真不知道你都在怕些什么。”莫莉说，“你这么说的时候不心虚吗？明明想要的不得了，又装作不要的样子。其实旁人都看得出来你的心思，你自己一个装作别人看不出来有意思吗？哦……不对，被你拒绝的人应该也看不出来你的是装的。你一段话说出去，自己难过，对方也难过。有意思吗？没意思？”

罗根沉默了一下，问，“你当初被拒绝的时候，都是怎么想的？”他每次闭上眼，总是回到那个晚上，看到吉米受伤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不要我了吗？”。他怎么可能不要他？

莫莉偷偷看身边的沃伦，“记不清了。反正很不甘心，我耗费了那么多精神力气，讨好他，喜欢他。他凭什么都不喜欢我就不喜欢我。他要真不喜欢我的话，就不要对我那么好啊！”

又是直中胸口的一箭——吉米为他做了多少，他自己也算不清了。相依为命的那些年，与其说是他在照顾吉米，倒不如说是吉米在照顾……不，是主导他的生活，以至于吉米一消失，他就一蹶不振，生活完全乱了套。

你离得开他吗？罗根问自己。

答案他明明早就知道。

※※※

雨渐渐变大，斜进了走廊，打湿了吉米的裤脚。这场对峙般的缄默似乎也浸入了丝丝凉意，雨点翻起的土腥味萦绕。

“谢谢你的告知。”吉米说。

对方笑了笑，眼角是细细的皱纹，眼睛却是清澈如孩童。吉米再冷酷，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难免有几分触动，他看上去如此苍老，其实才十几岁，不成功的克隆让他身体细胞的新陈代谢速度远超常人，老的也比一般人更快。

吉米细细回味着对方刚才说的话——

“我……我应该算是你的克隆人。虽然爸爸没有明确地告诉过我，但我就是知道。他叫凯文，是克里斯·科林斯的助手。科林斯博士。我曾经在凯文那里看到过他的相片，他的发色眸色都和你一样，我猜测你们之间一定有亲缘关系。”

“他克隆你一定有什么目的。我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些事……原本在三年前我就该告诉你。”

吉米站了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吗？叙旧情就免了，我可不记得你。”

对面的人显然低落了一下，但也有无奈，“我知道，反正我们也只见过一面。”

“那你还要说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好吧，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罗根是个好人。大概是因为我的人生太短得多缘故，所以觉得更可惜。”

吉米表示无法理解，“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认定了我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回应他的一个轻笑，“就算长得一模一样，罗根也从来没有把我认成你过。而且，大概是科林斯博士在背后操纵，政府军队里有不少你的变种人，罗根遇上过几个，但他也没有把那些认成你过。更何况同几年之前比起来你变了那么多。大概一堆‘吉米’放在一块，你绝对会是最不像‘吉米’的那一个。但罗根还是认定了你就是吉米。我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罗根，不会将你认错。”

像是火星丢入柴垛中，吉米瞬间又心乱如麻。他原本就对自己空白的过去有极大的探究兴趣，这么多人站出来表示他是吉米，他浏览那个孩子留下的日记，好笑又熟悉……他自己都开始动摇了。

我难道真的是那个“吉米”？吉米转过头，碧绿的庭院在雨中水汽氤氲的朦胧漂亮，这场雨似乎越下越大了。

雨水打湿他的眼睫，黏成一条一条重重地垂下。

咔哒。

听到开门声和走近的脚步声，吉米转过头，看到屋檐下罗根，晦暗的光线让吉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吉米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同之前截然不同。

罗根沉声道：“吉米……”

吉米抬起手，说，“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罗根愣了愣，眼睛猛地一亮，捣蒜般忙点头——

时隔一日，吉米终于见到了乔博士。他陶醉在拥有配置高级的顶尖实验室中，不亦乐乎的早把吉米丢在了脑后。

还在门口，他们就听到了乔在和旁边的人不满地埋怨：“魔化综合症？那是什么……哦，对，对，你们好像是和我提了好几遍……啊，这种事情谁会记的那么清楚啊？谁记得啊？……什么？你说那很重要？……你在开玩笑吗？那东西很简单吧？你们原来做不来吗？……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这很简单，没想到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很简单。……什么？要我们帮你？你居然做不来吗？”

罗根：“……”

吉米：“乔。”

博士转身，“咦？吉米？”

吉米扫了一眼身边的罗根，站直身体，肃然道：“既然觉得魔化综合征很无趣的话。我们来说一说关于‘石头’的事吧。”

这显然勾起了博士大人的兴趣，他的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事实上，”吉米看向罗根，点了点下颌，“我要你帮的忙就和这有关。”说着，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慢慢地打开了拳头，他的手心，放着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头。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