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情藏于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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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本地人吗，至少之前不住在这附近吧，毕竟从来没见过呢。”
见到唐雨主动搭话，年轻的男人也顺势和唐雨聊起天来。
早餐店原本就十分拥挤，桌与桌之间的距离十分接近，所以相邻座位的两人聊起天来并没有什么影响。
“对，最近刚搬过来的，现在住在民族小区。”
“我家也住民族小区啊，这么巧，你家住在几号楼啊？”
“八号楼。”
“我家也住在八号楼啊……”
年轻男人的脸上山说过一丝惊喜神情，虽然唐雨并不清楚陌生人和自己住在同一栋楼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是年轻时的父亲显然要比他开朗得多。
“我住在三单元402。”
“我家住四单元，挨着也挺近的啊。”
唐雨脸上带着附和笑容，只是看着年轻男人脸上的喜悦神情时，面色略微有些复杂。
父亲总是如此，年轻时如此，将自己养大以后人到中年亦是如此。
唐雨觉得自己没遗传父亲的性格，至少他是喜欢安静的类型，而父亲明显是个爱热闹的人。
所以这个年轻男人很快邀请唐雨到自己家做客了。
对于父亲会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这件事，唐雨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毕竟就连推销净水器的男人，父亲都能请进屋跟他聊上半个小时，好在最后没有被忽悠成功。
但这也正中唐雨下怀，他想要回这个时代的家里看看，他更想知道为什么母亲腹中的胎儿，与自己的出生时间并不相同。
毕竟如果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话，从唐雨出生的时间节点来看，母亲是不可能再另外怀上唐雨的，毕竟唐雨是独生子女。
所以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们就住在四单元202，有空的话就过来玩啊。我最近没上班，陪着我妻子呢，毕竟她怀孕了嘛。”
理论上来讲，刚刚怀孕两个月的孕妇还没到不能工作必须制动的时候。但唐雨也理解面前男人的喜悦之情，他有这种草木皆兵的想法便也显得顺理成章了。
坐在年轻男人对面的女人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唐雨和三更，脸上带着礼貌笑容。
她生得十分清秀，肤色白皙，不像是个北方姑娘，倒像是个烟雨江南里的美人。
唐雨不清楚自己父亲何德何能能够娶到这么美丽的女子，本来他从前看照片已经觉得自己的母亲足够美丽了，可是近距离坐在一起的时候，唐雨心中只觉得惊艳。
他倒是从前听父亲说过，他和母亲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那种类型，由于爷爷和姥姥都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甚至办公室就在对门，所以他们作为子女彼此听说过对方存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改变一切的时间是毕业以后，分配工作的时候，由于各自父母都有一个分配名额，所以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单位，作为走后门一样的存在。
就这样彼此相识，最终走到了一起。
父亲从前提及这些事时，脸上总是带着自豪的笑容。他说那个时代基本都是要介绍人介绍对象的，像他和母亲这种自由恋爱没有介绍人的情况并不多见。
情投意合在这个时代是十分珍贵的事情，毕竟这时人们对于爱情的观念多半只停留在肤浅的印象感知中，家庭状况差不多，人也还可以就行了。
明明唐雨年轻的父母是后坐下的，但比他们先吃完了。
没办法，吃货三更细嚼慢咽着，而且吃的东西又比较多。
父亲把吃剩下的油条和包子打包带回家了，临行时还嘱咐着唐雨一定要去他家串门。
其实唐雨并不理解，仅仅是知道住的地方相邻罢了，为什么就会上升到邀请对方到自己家中做客的地步。
但这正是个契机，是他顺理成章能够走进这个时代家中的契机。
三更还在细嚼慢咽着，口中还赞不绝口。
“唐雨，这个油炸糕真好吃。”
“好吃你就吃吧，反正这个时代的物价便宜着呢。”
唐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始终因为年轻母亲怀孕时间的异常而耿耿于怀。
“三更，你能不能看出我妈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不是我？”
“不能。”
三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唐雨一脸黑线，他没想到三更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你不是阎王吗？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到？而且你之前不是能轻易看穿人的一生吗，怎么现在连分辨个身份都不行了？”
“因为那是个不存在的孩子。”
三更语气平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口中话语的可怕与严重性。
“不存在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人生。”
三更将剩余的油炸糕放进口中，然后喝了一口豆奶。
这些食物是刚才她趁着唐雨和父亲聊天又让老板后加的，也是她到现在还没吃完的原因。
这些当然不是重点。
“我还是不明白……三更你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唐雨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僵硬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已经不能控制自身的面部表情了。
他害怕听到答案。
但有些事，作为成年人，他一定应该知道。
“那个胎儿不会出生在这个世上，如果非要解释的话，那就是胎死腹中。”
“他不会出生……”
唐雨口中喃喃自语着，心中却觉得十分恐慌。
他不会出生……那自己是谁……
“是不是我母亲第一胎流产了，然后她又怀上的我啊……”
“她会因为难产而去世，她根本没有怀第二胎的机会。”
三更这时也吃完了，她从一旁的餐巾纸盒中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再次看向唐雨的时候，发现唐雨脸上的表情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所以我根本不是我父母亲生的是么。”
“对。”
三更目光灼灼看向唐雨，丝毫没有因为唐雨脸上的可怕神情而惧怕。
“别开玩笑了！”
唐雨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脸颊涨红，语调提升了许多个分贝。
早餐店里的客人们都看向唐雨，而唐雨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他站在早餐店里，手足无措。
三更与他一同站起身来，然后从唐雨的口袋里取出一百块钱交给老板，之后拽着他的手离开了早餐店。
清晨的街道上，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唐雨站在马路边，只觉得自己不该属于这个世界。
不，他不该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他甚至不该存在着。
“三更。”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唐雨终究还是开口了，而第一句就是呼唤身旁少女的名字。
“唐雨，我在。”
“你早就知道了吗，关于我根本不是父母亲生的事情。”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你父亲第一次在地府见面的时候，他亲口告诉我的。那时他与我缔结契约的时候，嘱托我以后照顾好你。”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因为唐雨没问过我。”
“正常人会问身边人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吗？”
“正常人不会主动告诉身边人他并不是父母亲生的。”
“……”
和三更之间的对话总让唐雨觉得心塞，但却意外的让唐雨压抑沉重的心情缓解了几分。
面前的马路上偶尔会有汽车行过，每一次通过就像是碾压在唐雨心脏上一般，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他开始回忆起与父亲相处的日常过程，想起父子之间虽未明说但始终浓重的父子之情。他想起父亲谈起母亲怀自己时他的骄傲与自豪，而此刻那个场景却与玻璃炸裂一般，碎片洒在了唐雨的心脏上。
父亲回忆里的那个孩子，并不是他。
唐雨现在知道了，而母亲自然也不是他真正的母亲。
没想到电视报道中的剧情会有一天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好了，他可以说自己不是天煞孤星了。
毕竟死去的人都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就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唐雨这么想的时候心情应该痛快许多，但泪水却如决堤一般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流出来。
没错，父亲确实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的存在确实为他弥补了丧子之痛的亲情缺失。
可是担心死后没人照顾自己，与阎王缔结契约想要续命几年的是他。
将全部遗产留给自己，能让与社会生活脱节的自己以小包租公的身份度日的也是他。
他此生无愧于唐雨。
而直到此刻，即使明知那个男人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但唐雨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并不是在哭自己的悲惨身世。
他只是觉得，明明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但他还是收获了很多爱。
就住在隔壁的秦阿姨一定是知道自己身世的，所以从小才会那么照顾自己。
他从前总觉得他缺失了很多亲情，如今想来却恰恰相反。
那些已经离开人世的人们所给予他的爱，从不比幸福美满的家庭少。
他从未缺过爱，此时此刻回忆起那些被给予爱时温暖的场景，唐雨的心里只会隐隐作痛。
他怀念父亲，怀念秦阿姨，怀念儿时放学一路小跑跑回家时，同时开门迎接他的两张笑脸。
“唐雨，你还好么。”
“没事，我已经没事了。”
唐雨转头看向三更，布满泪痕的脸上带着笑容，让人觉得心疼。
他能来酆都鬼城知晓自己的身世，便已经不虚此行了。
而他也没有心情想要去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有些事情就该深藏于夕阳下的晚风中，随着回忆飘向远方。
“我决定了，我们还是去找那个鬼王拿鬼王令牌，然后早点回家。”
“唐雨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了么。”
“担心是肯定的，但过于担心也是多余的。毕竟我还要回去码字呢，虽然那些读者明明账户里有很多推荐票却只投给我一张，甚至连一张月票都不愿意投给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他们，至少要写到完本才行。”
“我不理解这件事在唐雨生活之中的意义，如果不收房租的话，光靠写小说，唐雨甚至无法正常生活，不是么。”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特别感谢我爸，尽管他不是我亲生父亲，但我感谢他即使在去世以后，还是为我保留了一份追逐梦想的权利。”
擦拭掉脸上泪水，唐雨揉了揉自己的脸。
朝阳正好，一月时间才刚刚开始。
但他并不准备在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待上一个月了，这种行为和沉浸式地打一整个月网络游戏没有区别。
他还要回到现实生活里，那里才是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就在唐雨想通了的时候，面前的空间开始逐渐发生扭曲。
不久之后，一道漩涡之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它通体呈黑色，光是看上去便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唐雨知道，他需要的东西就在那扇门后。
所以此刻，他义无反顾只能投身其中。
进入漆黑的旋涡之门之前，唐雨最后望了一眼身后一九九四年的沈城。
这座老工业城市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但随着时代的进步发展，他所付出的代价却是被揉碎回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我们走吧，三更。”
“好。”
两人手牵着手迈步进入门内，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而这座一九九四年的沈城却并未消失不见，它始终安静停留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位追寻回忆而来的逝者出现。
酆都鬼城在唐雨的印象里，该是跟阴曹地府同样风格的场所，虽然他也没去过阴曹地府，但是地府中的场景他已经从许多影视作品之中了解定型了。
但当脚步踩在这座城市的地面上时，唐雨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地府应该是没有太阳的，但酆都鬼城却有。
入眼处是烟雨江南小桥流水朦胧烟波，是如梦幻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场景。
街道集市上是古时春节才能媲美的盛大集会，人潮涌动，川流不息。
周围的人穿着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服装，宛如一场影视城剧组之间的聚会。
“这里是哪个朝代，我们是穿越了吗……”
唐雨轻声对着身旁的三更问道。
“这里便是酆都鬼城，这里也不是哪个朝代，它从存在至今，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三更口中说着，眼神却示意唐雨眺望远方。
唐雨顺着三更的视线望去，远方巨大的城墙之上，酆都鬼城四字刻在一块巨大的灰色石碑上，悬浮于半空之中巍然不动。
“看来这里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希望我不会死在这里。”
唐雨眼神迷离面色复杂，对着身旁的三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