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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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的确很残忍，他告诉了离茉雪这些事实，令她陷入困境，他却也还在让她明白，有的事情不是只要愿意就可以。神和人，本就是不同世界，无法真正共处。
“难道没有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离茉雪低声问自己。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问灵夜：“我曾听凌光告诉我，神界的‘神灵’言亚心，她不也是向往着人类生活，后来她在大战中死去，忽然转变成了一名人类少女，她身上的神界独有的特征也被封印，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封印我身上的神之力，变成一名普通的人类？”
她在问这番话时，眼里满是希望。
“不行。你们不一样，言亚心是因为要转世，经历轮回通道才可以封印法术。”灵夜淡声说。
“那么，我们是注定不可以相互陪伴了？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老去，直到死亡，我无法接受。我不敢想象，当她离世，我又会是什么样。自从和她成为朋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孤寂了。”离茉雪说着，声音中夹杂着几分颤抖。
灵夜轻叹一声：“人与神本就不同。你们的友情，说到底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最终一场空。与其在最后面对天人永隔的痛楚，倒不如现在就脱离出来。”
离茉雪感觉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她不知自己到底该怎样。她想起那张纯真的笑脸，想起那个当初明明害怕自己的冷漠，在得知她身份明明有些畏惧却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接近自己的女孩子，她实在不忍放弃这段她寻觅上百年才得到的友情。
但是……
离茉雪想，爱琪那样美丽善良，应该有一个真正可以与她携手并肩的朋友，一个真正可以与她在时光里共同成长变化的知音，而不是始终与她隔着岁月河岸的自己。
离茉雪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群星闪耀的星空：“我想要爱琪开心，但我明白，如果有一天，她也真正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后，一定会因此悲伤。她说到底，也是一个要强倔强的女孩子，她不会愿意我看着她一天天老去，不复当年。她应该有一个与她一样的朋友，彼此在这岁月里相互扶持。而那个人，不是我。”
灵夜没有多说，但他却也不禁因这段友情而有所动容。
离茉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再让我陪她一段日子，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现在走，我不放心，等她真正复原后，我会离开这里，回到神界。”
“还有，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离茉雪轻声说，“给我‘忘忧’。”
灵夜眼眸一紧，“‘忘忧’是神界的一种药水，它无色无味，喝下就会失去部分记忆。难道，她真想……”
“没错。”离茉雪对着灵夜有些惊讶的的眼神，忽然一笑，“让她忘了我吧。我们这段友情记忆也不会再因为分离而让她徒增伤感。如果，她忘了，我不会再有悲伤。”
至于这些忧伤的记忆就让她一个人来承受吧。她不怕伤心，即使日后她回到神界，想起这段友情她会痛苦难过，她也不愿遗忘。因为，这是她日后漫长的生命里，唯一可以慰藉自己的东西了。
她望着天空的明月，眼角的泪水终究还是悄然滑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当友情强烈到无法言诉的地步，她所想要的竟不是永不分离，而是，两两相忘……
同一片天空下，面对同样的繁星明月，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辗转难眠，有人酣然入睡。
对于君诺尘来讲，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十年前，他的朋友安天阔去世了。在安天阔离去的每一年里，君诺尘总要在这个日子对月独酌。
君诺尘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水，他不禁一声叹息。十年，原来那个人竟然已经离开十年了。三千多个日夜竟然这样悄然消逝。遥想十年前，那时的安天阔自傲不凡，神采飞扬，而如今，有关他一切的人与物都已一一消失。而那个雄心勃勃的男子终究已不存于世，那些过往也化为了前尘往事。
君诺尘常常想，其实天地之间没有什么是可以永存的。无论当初曾多么震撼过天地的人，到最后也不过是化为一捧黄土，散落在忘忧河畔，随着时光的轮回渐渐掩逝那个人曾经的痕迹，从此再无人问起。
他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少年的安天阔有多么骄傲，那个人从不曾认输，即使出身贫寒也从不自怨自艾，而是默默努力着，苦修法术。那时在魔界，无人不知安天阔，那个男人只需往那里一站，周身出的冷冽气息使得无人敢忽视于他。那时的安天阔是何等风光。但如今……
“天阔，这么多年以来，我的心里一直觉得愧对你。当年，我没能及时帮助你什么。你一生不曾认输，对谁都不曾低头，我一度认为你没有感情。但是，直到小耀出现……”君诺尘低声说。
朦胧的月光下，一身白衣的君诺尘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一口口饮着酒，清俊的脸庞上渐渐染上了几分醉意。想他走过了数不清的岁月，见证了太多太多人与生物的消失。漫长的岁月让他不得不以最为沉稳内敛的目光去看世间一切，所谓的醉梦人生也不过只是一时之快。醉过之后，终究还是要在这流年中，随着时间往前走着。
“诺尘哥。”安冷耀由于今夜有些难以入眠，独自出来走走，却不料想遇到了君诺尘。
君诺尘闻声微怔，他转过头看清来人之后，温和一笑，说“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还不是很困，出来走走。诺尘哥，我打扰到你了吗？”安冷耀问。
“怎么会？”君诺尘摇摇头，“既然睡不着就同我坐一会儿吧。”他说着，让安冷耀坐在了他身旁的另一个椅子上。
安冷耀见君诺尘已沾染上几分醉意，他轻声一笑：“我们诺尘哥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思事冷静，原以为这样的人定不会喜欢醉酒的感觉。”
“你说得不错，我的确不喜欢，因为烈酒会让我变得不如以往清醒。”君诺尘又从酒壶倒了一杯酒，“但是，有时候，我依然想大醉一场。有些事，大概只有醉了，才能够忘记。”
他说着，目光里浮现出莫名的哀伤。
“诺尘哥……”
君诺尘忽然一笑：“你年纪还小，不会明白这种感受。你还不会饮酒，不如陪我喝一杯茶吧。”他从桌子另一边又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安冷耀。
安冷耀看着眼前这个浸润如玉的男子，不知何故，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平日里总是含着笑，待人宽厚，但内心深处却是孤独的。
“诺尘哥，你的家人现在在哪呢？”安冷耀问。
君诺尘愣了愣，看着眼前的酒杯，像是想到了什么，清秀的面容上透出丝丝苦笑。
“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他轻声说着，仰头又饮下一杯酒。
“对，对不起，我……”安冷耀责怪自己触碰到了君诺尘心底不愿提起的事情。
“无妨。”君诺尘浅浅一笑，随即一声轻叹，“有些事情，无论当初有多么牵动你的心，时日已久，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的河流一点点抹去与之相关的情意。”
“家人”多么亲切温暖的词汇，然而现在于他已是无比陌生。他知道，他这一生里都不会再有家人了。
“我刚一出生，父母便不幸染疾去世了，是大我十岁的姐姐一直照顾我。我们家境穷困，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也无人愿意帮我们，全凭我的姐姐。她为了让我不饿肚子，常常四处东奔西跑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拿回家后还常常骗我她已吃过饭了，要我一个人吃……后来，有一天夜里，我高烧不退，姐姐冒着大雪出门求医，许久都没有回来，我心里担心，便不顾严寒出去寻她……结果……”君诺尘声音一顿，努力想掩饰好自己心里重新勾起的忧伤。
“我看到她浑身是血躺在雪地里，早已没有了生气，她身旁有一个男人手持一把刀子狠狠扎着她的身体……我那时年仅四岁，还不懂法术！只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护姐姐，但那个男人就是不肯放手……”君诺尘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画面，他的脸上满是痛苦。
安冷耀不敢想象，这个平日里在魔界受人尊敬的男子，竟在儿时也有这般惨痛的经历。
“后来，出现了一个老人，他见到了这个情况后迅疾出手制服了那个男人。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是魔界里有名望的贵族，他那日与人生口角，在回去的路上，我姐姐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心里怒气未散，竟迁怒到我姐姐身上。听闻他平日里因自己高贵的身份最看不起出身低微的人，他甚至从不把那些普通的百姓当做人来看，而是把他们当做任人宰割的牛羊一般，他常常对底下的人脾气，甚至害过人命。但魔界的人因他高贵的身份都不敢因此怎么样。而我的姐姐，就是在他手下，断送了生命……”
“诺尘哥……”安冷耀轻声叫道，“那，那后来呢？这样一个人，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