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幽灵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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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不但是南陈的天然屏障，也是都城建康的生命线。
沿着平江从各地往来的货物就像经过了一个大动脉，让都城建康始终保持着充足的养料，供养着这里超过百万的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说平江是最辽阔的母亲河毫不为过。
临近建康码头一侧的平江，更是宽阔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江面越广，水面就越深，航行的船只也就越大。从码头远眺，江面烟波浩渺，满眼尽是各种大船往来穿梭。繁忙的码头上，不断有船靠岸，也不断有船离开码头驶向未知的目的地。对码头来说，这些船仿佛就是生命的过客，其中既有空空荡荡什么也没装的船，也有满载货物，让人顾盼生辉的船，就像我们遇见的每一个人，其中既有失望，也有希望。但不管怎样，无论好与坏，每艘船如同每个人一样也是独一无二的。
忙碌的江岸，一艘毫不起眼的货船撑着白色的风帆也离开了码头。船舷两侧的水浪缓缓的拍向岸边，带来生命的阵阵韵律。它向着上游，鼓起风帆，逆流而上。就像每一个迎难而上之人，既不畏惧逆流的艰难，也不害怕遇见江心突如其来的巨浪。
田冉立在船头久久注视着这浪花，他眉头紧锁，似在思考着什么。暗流涌动下，南陈整个朝野即将掀起巨大的波浪。可浪花再怎么翻涌，也不能脱离江水独自屹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这里始终是他的故土，没有了这片土地和江水，谁又能独自存活？他除了复仇，是不是还有更大的责任，让南陈这艘大船不至于倾覆？
这艘船刚驶入正常的航行水道，成云便按耐不住问，“公子这次为何不现身告诉谢安与王奎是谁要杀他们？”
田冉隔了一会，才淡淡道，“这已不重要。”
“我们救了谢安与王奎，虽然没想要回报，你不怕这两个大官误会，反而怪罪到我们赤血盟头上？”
“误会？”田冉轻叹一声，“这两人本就与我有仇。如果不是为了国家大义，他们与平城王相互攀咬，我本不该管这种闲事。”
老伍在一旁拍了拍成云的肩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谢安和王奎对田冉的父亲郭淮，一直心怀嫉妒。如果说平城王直接害死了郭淮，那么谢安和王奎就是隐藏在背后的真凶。可田冉现在却不得不救这两个与他有仇的南陈肱股之臣，即便田冉心胸再开阔，心情也不好受。
老伍是郭淮的老部下，知道其中的是非曲直，而成云还年轻，并不了解内情。
老伍附在成云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成云挠了挠后脑勺，方才恍然大悟，他只有对着老伍苦笑。
船只进入水道没多久，浓云已经遮天蔽日，江心的风越来越大，似将有暴雨来袭。浪花飞溅下，船身开始不断左右晃动，船头两只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也在风中不断摇曳。
乌黑的天空下，这两只红灯笼就像这艘船的两只眼睛，向着天空发出无声地抗争。
一声尖利的嘶鸣过后，一只血色红鹰忽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它在狂风中不断振翅，在这两只红灯笼的指引下，向这艘船俯冲而下。
田冉抬头注视着这只红鹰，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他对着天空稳稳伸出右臂。只见这只红鹰轻巧地掠过船头的浪花，收起宽大的双翅，稳稳地停在田冉的右臂上。
是赤羽回来了。
田冉用头轻轻蹭了蹭赤羽的腹部，赤羽也用带着水珠的脑袋在田冉的头上摩擦了好一会，就像许久未见的老友，相互亲切拥抱。
成云从赤羽腿上取下一个信筒，递给田冉。
这是陈楠公主的密信，上面有近卫门的绝密封印。田冉将赤羽交给成云照看，拆开信筒细看。
过了很久，田冉才将信筒重新卷起，轻轻掷入船头的浪花中。
一个正往船舷拍击而来的巨浪很快将信筒卷入水底。
成云和老伍都在看着田冉。两人都没有问。田冉脸上的表情已告诉了一切，他的双眼似乎已有火焰在燃烧。
平城王的谋反行动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密信中说，今早，无影卫发动了对暗堡的突袭，点燃了埋藏在山谷中的火药，将整个暗堡完全焚毁。他们并没有利用暗堡内的机关，而是在山谷和暗堡内埋藏了火药，这些火药是他们早已偷偷埋好的，进驻的士兵没有发现。火药点燃后，火势迅速蔓延，整座山谷没有人逃出来。
虽然陈楠公主在暗堡布下的是疑阵，并没有多少士兵在里面驻守，但仍牺牲了几百人。好消息是当时没有边军的主将在里面，没有造成更大伤亡。
暗堡的突袭开始后，平城王很快发动了对陈楠大营的袭击。现在两军正在激烈交战中。目前战况不明，密信中也没有说大营两翼的伏兵是否出动。
田冉紧紧抓住船舷，双眼目视前方，已经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忽然，一头巨浪掀起漫天水花，冲上船头，几乎将田冉全身浇透，可他身形始终未变。
“公子，小心！”成云和老伍禁不住高声喊道。
田冉摆了摆手，回过头冷冷问道，“最快多久能赶回平城？”他眼神中还是有些焦虑，但被刚才的巨浪浇透后，脸色已恢复平静。
老伍犹豫了一下，回道，“至少……两天。”他看了看天，又补充道，“如果风向改变，借着风势或许可以提前一天。”
赤羽重新起飞了。它只歇息了一会，补充了些食物和饮水，就立刻踏上了归途。现在与陈楠公主最快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赤羽，田冉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祷，赤羽与陈楠都能安然无恙。
三人一起抬头看着赤羽振翅飞入乌云翻滚的云层中，视线久久没有移动。
老伍安慰道：“公子或可不必太过担心公主，之前的应对计划已经都安排好了，如果平城王的行动如我们所料，应该不会有事。”
田冉从天空收回视线，自语道，“但愿如此……”
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在船身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更大了，船身晃动得更加剧烈，人在船头已不能站稳。
“公子快进船舱避避雨。”老伍招呼成云，一起将田冉半拽半扶拉进船舱中。
那两只红灯笼仍高挂在船头，随着船身不断左右摇摆，但在大雨中，灯笼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滔天的巨浪中，只有船中央的白色风帆鼓成半圆形，拼着全力，带动着起伏的船身坚强地迎风破浪。
成云最后一个进入船舱，在进入船舱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风高浪急的江面，他手抓着舱门忽然愣住了。
不远处，一艘黑色的大船正朝着他们迎面而来。
这艘黑色的大船风帆已经折断，在风浪中失去了航行的动力，完全被江上翻涌的巨浪席卷过来，眼看就要从正面撞上他们这艘船了。
成云急忙朝船舱上方的船老大挥手高喊，“小心对面的船！”
风高浪急下，耳边尽是风浪的嘶吼，成云的喊叫声不知道船老大是否能听到。他正准备翻身进入驾驶舱，上面的船老大朝他摆摆手，又指了指前方。
正在掌舵的船老大已看见了这艘黑色大船，他迅速将船舵打转方向，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舵轮，极力将航行的方向与那艘黑色大船错开。可两船距离已经很近了，在波涛起伏的浪花中，眼看着两船就要相撞。
田冉站在舱门前，一言不发，眼神始终冷冷注视着那艘黑色大船。他的身躯随着船身不断起伏，但扶着舱门的手始终很稳定。
老伍和成云已在船舱内到处搜寻漂浮之物，准备一旦落水可以用来自救。
一声巨大的“吱嘎”声在船舷侧边响起……
两艘船没有迎头相撞。最后关头，两船错开了船头，然而船身却纠缠在了一起。
船老大连忙下令船上的水手用缆绳将两艘船固定在一起，以免那艘黑船被巨浪带动撞击这艘船。情况仍相当危急，如果两船反复撞击，势必造成船身瓦解，到时两船将同归于尽。
场面极为紧张。狂风暴雨下，在船身外进行系缆绳作业极度危险。好在船上的水手在船老大的指挥下，很快将两艘船用粗大的缆绳固定在一起。
两艘船大小差不多，头尾相向固定在一起后，变得稳定了许多，船身不再那么摇晃，抗风浪的能力反而变强了。
众人都吁了一口气，江面的风浪似已减弱不少。
然而奇怪的事情很快又出现了。
两船并排在一起后，众人忙碌过后，惊奇的发现，在那艘黑船上竟然没看到人。船外连一个人影都没有，高处的了望舱也空无一人。除了船舱中隐隐透着光亮，这艘船看起来空空荡荡。
整个船身在水浪起伏中透出一股森然的诡异。黑色的船体在暴雨冲刷下，显出黑亮光滑的质感，犹如一个静止不动的黑色水怪。
众人面面相觑，一起看向船老大。船老大约莫四十岁左右，外表黝黑精壮，脸庞坚硬，满脸虬髯，一看就是常年在江面讨生活之人，但他现在的眼神也透着一丝慌乱。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那艘是什么船？”老伍问船老大。
船老大的眼神还是有些惊惧，他颤声道，“从船的颜色看，似乎是……黑水寨的船……”他说的倒是不差，平江的船只除了黑水寨，就没有谁敢把船身刷成黑色的。
“黑水寨？”田冉与老伍和成云相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疑惑。
黑水寨不是早已覆灭了吗？那里几个月前已被平江水军接管，除了已经逃往平城投靠平城王的首领龙金州和部分追随他的水匪，剩下被俘虏的黑水寨部众都已被平江水军收监。
这艘黑水寨的大船从何而来？
众人站在船舷边细看，又有新的发现。这艘船折断的桅杆，从断痕看很平整，不像是被风吹断的，倒像是被利刃砍断的。桅杆上的风帆没有落在船上，已经不知所踪，大概早已被狂风吹落在江水中。
船上仍旧没有动静，除了两船相互摩擦间或发出的阵阵“吱吱”声，耳中再没有其它声响。
雨开始变小了，江面上的风似乎将要止息，已不再掀起巨浪。
老伍沉思了片刻，对田冉道，“公子，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成云急忙道，他向来不甘人后，而且这艘神秘的黑船已吊起了他的兴趣。
老伍瞟了成云一眼，“都去了，谁来护着公子？”
田冉忽然笑了，“那就一起去，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大家都是兄弟，就不要分彼此，多一个人还可以相互照看。”
老伍和成云相视看了一眼，一起苦笑。田冉的话虽然很客气，但也是命令。
老伍率先越过船舷，成云紧接着轻巧地纵身而过，最后才是田冉扶着船舷借力翻过。船老大与十几个水手神色紧张地站在船舷旁，他们手持刀剑，作为接应。
所有人都一脸严肃，谁都不知道船舱中会发生什么，会出现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
成云取下身上背的硬弓，将三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随时戒备着。
老伍手持长剑已经推开了主舱门。
舱室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老伍连忙示意身后的成云和田冉蒙上口鼻。船舱的烛火仍在燃烧，空气中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烟雾。这烟雾有毒，虽然已经很弱了，但仍有相当的毒性。
满舱室都是尸体。地上到处横七竖八躺着身穿黑衣的尸体。老伍扶起一人仔细检查，没有发现伤口。这些尸体身上都没有伤口，他们面庞发黑，嘴角流血，似乎是中毒而死。
田冉翻开一名黑衣人衣服内侧，一个双蹄腾空的红色骏马袖标显露出来。
“是无影卫的人？”田冉低声自语道，他神色有些疑惑。
谁有能力一下子杀了那么多无影卫的人？陈楠公主目前正在与平城王激战，并没有多余的力量调出来。赤血盟留在平城的部众基本都在四平山西侧的险道守卫，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在这艘船上截杀无影卫。
那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