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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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一年的农历四月，是罕见的多雨。
这日进如提着午膳才踩上后殿的台阶，进意就迎了上来，从她手上接过食盒，朝里头努了努嘴，小声道：“今日这雨真够大的，你赶紧去换件衣服，没的着了凉。”
她知道进意这是为她好，但是今日这膳食她必须一块去送，“没事，我跟你一块进去。”
“我能对付，你要是着凉了就不好了，咱们虽然还算是御前的人，但是而今被困在这里，和外头的消息也不大通，要请个医女都不容易。”进意说的又快又急，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抱怨出来。
但，如此境遇，谁能不抱怨呢？
她们原是人人艳羡的御前宫女，吃的好穿的好，但凡出了养心殿，代表的都是皇上的体面，宫里头除了太后、皇上，便是正经的皇后尚且需要给她们几分体面的。
可而今呢，她们被指派到这里来看守这么一位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御前去，亦或是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御前去？
“容佩，午膳提回来了吗？”
进如正想劝进意两句，里头却传来了如懿的声音，两人只好停了话头。
“回主子的话，已经提回来了。”
两人提着食盒进了正殿，手脚麻利的将里面的菜都端了出来，一碟子鲜蘑菜心、一碟子玉笋蕨菜、一碗三鲜丸子、一碗攒丝锅烧鸡、一碗满满当当的粳米饭，今日的点心的是一碟子孙泥额芬白糕。
这样的膳食和如懿还是皇后的时候自然是不能相比的，但这饭菜却也是宫里头很多小主子吃不上的，看来皇贵妃娘娘说她会照料着点的，并不是空口说白话。
否则照着御膳房那帮子人的脾性，她们每日能分配到的饭菜大概不是冷的就是不知道哪个宫里头退回去再回锅的，总之都不是给人吃的。
打开最后一格子的时候，里头赫然是一盅燕窝，进意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哪怕皇贵妃娘娘交代过，御膳房也不会给的东西。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抬头看向进如。
进如的神色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仿佛依旧是在御前当差的样子，即便此刻她的裙摆和鞋子已经湿透了，她的头发散落在脸颊上，她依旧是挺直着脊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保持着皇室的神秘和威严。
面对她的眼神，进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阵莫名的恐惧从虚空中席卷而来，她感到仿佛有什么未知的危险正在向她、向她们悄悄逼近，但，同时又从心底涌现出一股可耻的兴奋。
她和进如虽然不是同一年入宫的，但是却是同一年被毓瑚姑姑挑到御前的，她们一起当值了好些年，有些话根本不需要说出来，只一个眼神，对方便能明白。
“今日怎么还有燕窝呀？”如懿看见燕窝的那一瞬间，眼睛睁的大大的，眼神都亮了，她的语气十分惊喜，又习惯性的嘟起了嘴，“我也有些时日没有吃过燕窝了。”
进意想回话，进如不着痕迹的拉了她一把，“回主子的话，这是皇上赏赐的，皇上说日后会让御膳房日日给主子做呢。”
“真的吗？皇上真的是这么说的吗？”如懿炸着两只戴了护甲的手捧着燕窝盅，怎么都掩盖不住内心的雀跃，弘历哥哥日理万机，可他居然还记得每日给她炖一盅燕窝，她就知道弘历哥哥心里是有她的。
和如懿相比，进如的语气显然过于平淡了些，仿佛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木头人，“是，这是刚才奴婢去拿膳的时候，皇上身边的进保公公亲自到御膳房交代的。”
如懿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扭着身子坐在桌子旁，她也不喝燕窝，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动着，“容佩，你说皇上他是不是也记得我们青梅竹马的情谊啊，他一定是记得的，他多忙呀，除了国事，后宫还有那么多女人缠着他，但是他却能记得我喜欢燕窝。这燕窝啊，是华贵之物，就该这么清清白白的炖着吃。”
进如和进意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说话。
果然，如懿也不需要她们搭话，自己就已经说下去了，“那时候，本宫还是贵妃，皇上因为可怜魏嬿婉，便封了她为常在，这个魏常在啊，出身低微，而且她额娘最看重的就是她的弟弟，对魏常在呢，不饿死不冻死就行，所以，她这一辈子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是这人却是个不安分的，刚刚封了常在，听说我和皇上在用膳，便巴巴的端了一碗燕窝来，想从本宫手上分宠。你猜她那燕窝是怎么做的？她居然足足用了三两燕窝来煨绿豆粉和鸽子蛋，哈哈哈，我在宫里那么多年，吃过见过的燕窝何其多，可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个做法，一看就是粗鄙的乡下人的做法，以为只要里头东西放的多放的足便金贵了。”
进如和进意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她们这位主子说的这些事，她们真是都已经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可因着她是主子，她们又不得不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进如劝道：“主子，这燕窝是皇上特地交代的，您趁热喝，省的等会凉了。”
“你说的很是，本宫不该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如懿终于舀了一勺燕窝吃进嘴里，她闭着眼睛深深陶醉了好一会，才道：“今儿这燕窝炖的真不错，软糯香甜，清爽细腻。”
“主子您喜欢，皇上也会开心的。”对于哄如懿的话，她现在是张嘴就来的，根本不需要过脑子。
结果，站在她身侧的进意狠狠瞪了她一眼，这都什么事儿啊，自己的衣服还湿着呢，就一点都不上心。
进如微微笑了笑，示意她别担心。
如懿一边吃着燕窝，一边欣赏着燕窝盅，又用眼神鄙夷地看着桌上其他几个碗碟，“本宫最喜欢的便是这甜白釉了，温柔甜净莹润洁白，真是白如凝脂，素犹积雪，日后给我上菜就用甜白釉，别再用这些杂釉瓷碗，这粗糙的做工，真是看不得看不得。”
进意觉得这样的人，她连翻个白眼都显得多余，只盼着这位主子赶紧把饭吃了，她和进如也能去吃一口，省的等下饭菜凉了。
可如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弘历墙头马上的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