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亡巴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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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回柴桑，蒋钦、周泰、陈武、潘璋回南徐。孙权闻报，不胜愤怒，欲兴兵雪恨。张昭谏曰：“不可。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耻，因惧孙、刘同心，未敢兴师，今若以一时之忿而动干戈，操必乘机来伐，如此，江东危矣。”顾雍曰：“许都，岂无细作在此？若知孙、刘不睦，操必使人暗结刘备，备若惧我而结联曹操，则我东吴永无宁日。为今之计，不如使人赴许都，表刘备为荆州牧，如此，曹操不敢加兵东南，刘备不恨派兵追杀。然后再用反间计，使曹、刘相攻，我则乘机图之。”孙权喜曰：“元叹之言，甚合我意，但不知谁可为使？”顾雍曰：“前豫章太守，平原人华歆，华子鱼，乃曹操敬慕之人，其现居南徐，可以为使。”孙权大喜，即遣华歆赍表赴许都。

华歆至许，闻曹操会群臣于邺城，乃赴邺晋见。曹操自赤壁兵败，常思报仇，因惧孙、刘并力，未敢轻举。建安十五年春，铜雀台成，乃大会文武于邺，广开庆宴。铜雀台耸立漳河北岸，左玉龙，右金凤，两侧侍立，三台各高十余丈，有二桥凌空相接，高楼巍峨，飞檐对峙，金碧交辉，彩云缭绕，仿佛天上宫阙。

是日，曹操头戴宝金冠，身穿绿锦袍，玉带笏履，高坐于铜雀台前，文官侍立两厢。曹操命人，将西川红锦袍一领，挂于杨柳枝上，下立一箭靶，以百步为界。分武官为两队，曹氏宗族俱穿红，其余众将皆穿绿，个个带弓跨马。曹操令曰：“射中箭靶红心者，以锦袍赐之，如射不中，罚水一杯。”

号令方下，红袍队中，一少年骤马而出。众人视之，乃曹休也。曹休飞马往来三遭，扣弦拉弓，一箭飞出，正中红心。顿时金鼓大作，一片喝彩。曹操于座眉开眼笑曰：“此乃我曹家千里驹也。”方欲赐袍，绿袍队中文聘一骑飞出，大叫曰：“丞相锦袍，人人欲得，宗族抢先，难使众服！”众官曰：“且看仲业箭法。”文聘立马开弓，一箭射出，亦中红心。喝彩又起，金鼓乱鸣。文聘方欲索袍，红袍队中曹洪飞马而出，厉声曰：“文烈先射，你岂可争夺？且看我试射一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正中靶心。彩声高喝，金鼓一通。

曹洪方欲争袍，绿袍队中一将飞骑而出，扬弓叫曰：“你三人箭法不足为奇，看我一射！”众视之，乃张合也。只见张合飞马翻身，背射一箭，亦中红心。彩声高叫，金鼓大鸣。张合曰：“论箭法，锦袍归合！”话音未落，红袍队中夏侯渊拍马飞出，大叫曰：“翻身背射，何足称奇？看我箭法！”夏侯渊骤马至界，拨马回奔，忽回头一箭，射在四箭正中。彩声高唱，金鼓大噪。

夏侯渊按弓勒马叫曰：“此箭可夺锦袍乎？”绿袍队里，一将应声，高喝而出：“箭射红心，何足为奇，看我徐晃箭取锦袍！”弓开箭去，柳枝应弦而断，锦袍坠地。一片喝彩声中，徐晃飞马取袍，披于身上，高呼：“多谢丞相！”曹操与众官惊喜不已。

徐晃拨马欲回，忽见一将纵骑而出，大呼曰：“徐公明，哪里去?将锦袍留下！”众视之，乃许褚也。徐晃曰：“袍已在身，安敢抢夺？”许仲康亦不答话，直来夺袍。二将马上马下，争夺厮打，曹操忙令左右拉开，锦袍已扯得粉碎。操令众将近前，谓曰：“我欲观众将之勇耳，岂惜一锦袍哉？”遂各赐蜀锦一匹，众将拜谢。

曹操引众登临铜雀台上。放眼处，天地开阔，万物尽览，漳水如带，邺城井然。观景已毕，大开庆宴，钟磬乐雅，水陆俱陈。酒过数巡，曹操雅兴，顾谓众文官曰：“武将以骑射尽显神勇，公等皆饱学之士，既登层台，何不进佳章妙句，以襄盛事？”曹操命下。于是，袖带飘飘，笔砚纷陈，群贤雅士，各自提笔挥毫。王朗、钟繇、王粲、陈琳等一班文官，续献诗赋。曹操逐一览阅，诗中不乏称颂曹操功德巍巍，彪炳古今。曹操览毕笑曰：“诸公妙笔生花，然于本相过誉矣。遥想当年，我本愚陋，幸举孝廉，后值天下大乱，即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欲春夏读书，秋冬射猎，以待四海清平。不意，朝廷征我为典军校尉，操，遂更前意，欲为国讨贼立功，以图死后题墓志曰：‘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之愿足矣。自剿黄巾、讨董卓以来，除袁术，擒吕布，灭袁绍，平辽东，马踏江汉，征战天下。今，身为丞相，人臣已极，已过平生之望矣？倘国家无操，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世俗之人见我权重，妄自猜度，疑我图逆，此大谬也。操，常念孔子称文王之德，能以强事弱，此言耿耿在心。昔，乐毅走赵，赵王欲用其图燕，乐毅伏地泣曰：‘臣事大王，如事燕王，臣宁死不图故国，负忘旧恩！’秦二世胡亥杀蒙恬，恬曰：‘自我先人事秦，已历三世，今臣将兵三十万，足以背反，然，蒙恬宁可赴死而不为者，盖不敢辱先人之志也。’每读至此，无不怆然泪下。若为平众疑，解甲归田，诚恐为人所害，操败则国家倾危，故不得已身居虚名，而处实祸焉。可叹天下芸芸，无一知操者！”众皆起身拜曰：“虽伊尹、周公不及丞相之德矣。”

曹操连饮数杯，不觉酒酣，唤左右取来笔墨，欲抒诗怀。方提竹管，忽人来报：“刘备已得荆州，且孙权将妹嫁备。今，东吴遣华歆赍表至，表奏刘备为荆州牧。”曹操闻言大惊，落笔于地。程昱曰：“丞相在乱军之中，箭石之下，未曾失色，今闻刘备得了荆州，何故大惊？”曹操曰：“刘备，皇族之身，仁义之名，人中之龙也，其平生未曾得水，今有诸葛亮辅佐，又得荆州，如困龙入海，安不心惊哉？”程昱曰：“东吴此举，丞相知其意否？”操曰：“未知。”程昱曰：“日前，孙权曾派兵追杀刘备，权恐其生怨，致使我乘机南下，故使华歆赍表荐备，一抚刘备之心，二杜我南顾之意。”曹操曰：“然也。”程昱曰：“某有诱虎吞狼之计，可使孙、刘刀枪相争，我则乘机图之。”曹操喜问何计。程昱曰：“东吴素来觊觎江汉，丞相可表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瑜必兴兵西向，华歆天下名士，以高官留于许都。如此应对，岂不妙哉？”曹操大喜曰：“仲德之言，正合我意。”操遂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程普为江夏太守，拜华歆为议郎。

朝廷使命至东吴，周瑜、程普各领印绶。周瑜大喜：“再取荆州，名正言顺矣。”遂上书吴侯，先遣鲁肃讨要荆州。玄德自回江陵，广积钱粮，远近之士，络绎来归。忽报鲁肃到。玄德问曰：“子敬此来何意？”孔明曰：“曹操新封程普为江夏太守，周瑜为南郡太守，此乃诱虎吞狼之计，欲使孙、刘两家相兵，他好于中取利。今，周瑜既领南郡印绶，必是教鲁肃来讨荆州。”玄德曰：“如何应之？”孔明曰：“他若提荆州，主公便放声大哭，亮自出应答。”商计已定，请鲁肃入见。

礼毕，宾主落座。鲁肃曰：“肃奉吴侯之命，专为荆州而来，皇叔已借住日久，未见去取西川，今既两家结亲，当看亲情之谊，早日归还。”玄德闻言，掩面大哭。肃惊曰：“皇叔何故悲也？”玄德只哭不答。孔明自屏后出曰：“子敬，知其故乎？”鲁肃曰：“实不知也。”孔明曰：“有何难知？向日我主许诺，取得西川便还荆州，然，益州刘璋乃我主之弟，俱是汉室骨肉，若兴兵伐之，必被天下唾骂，如不取西川，还了荆州则无处安身，若不还荆州，则无颜面对吴侯与子敬，此事左右两难，故尔悲也。”鲁肃曰：“皇叔且休伤怀，从长计议。”孔明曰：“烦劳子敬回见吴侯，以实相告，再容时日。”鲁肃曰：“若吴侯不从，奈何？”孔明曰：“吴侯既以亲妹嫁皇叔，孙、刘已是一家，安得不从乎？望子敬善言回复。”鲁肃爽然应允。宴毕，孔明亲送鲁肃登船。

船至柴桑，鲁肃入见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顿足曰：“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矣，似此推赖，难免累及肃兄，我有一计，使诸葛亮不能知我妙算。”鲁肃曰：“有何妙策？”周瑜曰：“子敬再返荆州，对刘备言：孙、刘既为一家，皇叔不便取西川，我东吴起兵为皇叔取之，得了西川，以作嫁资送与皇叔，那时再还荆州可也。”鲁肃曰：“西川山高水远，恐不易取。”周瑜笑曰：“子敬真诚实君子也，我不过以此为名，实取荆州。我兵马取川，路过荆州，向其索要钱粮，刘备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机杀之，袭取江陵，以雪我恨！”鲁肃听周瑜之言，再起风帆。

玄德闻鲁肃复来，忙与孔明商议。孔明曰：“鲁肃未见吴侯，船到柴桑，听了周郎之计，来诱我也。”入见礼毕。鲁肃曰：“吴侯明察皇叔之难，遂与众将商议，决定起兵，替皇叔夺取西川，全当嫁资送与皇叔。但，军过荆州，望资助些钱粮。”孔明喜曰：“难得吴侯如此重谊。”玄德亦拱手谢曰：“兵马过境，备必远接劳军。”鲁肃大喜，宴罢辞归。玄德问孔明曰：“此何意也？”孔明笑曰：“此等小儿诡计，也敢于我面前搬弄？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他名取西川，实取荆州，待主公出城劳军，乘机拿下，突袭江陵，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玄德惊曰：“如此奈何？”孔明笑曰：“主公宽心，只须准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鲁肃回告。周瑜大喜笑曰：“诸葛亮中我计矣！”遂差鲁肃回禀吴侯，派兵接应。此时，周瑜箭伤已渐平愈，乃命甘宁为先锋，自引徐盛、丁奉为中军，凌统、吕蒙为合后，起精兵五万，溯江而进。周瑜稳坐船头，见天蓝云淡，江水碧透，心情愉悦。

行至夏口，周瑜问曰：“有人迎接否？”话音未落，忽人入报：“刘皇叔使糜竺来迎都督。”周瑜命其来见。糜竺至，周瑜问劳军与钱粮之事。糜竺曰：“早已备妥，单等都督兵到。”周瑜曰：“今为你家出兵远征，劳军之礼不可轻薄。”糜竺曰：“都督宽心，我家主公必亲自出城迎候，定要与都督把盏洗尘。”周瑜闻言大喜。糜竺告辞先回。东吴战船排江，借风而进。

船至公安，水面空阔，不见一人来接，周瑜催船速进。距荆州只有十余里，江面之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船。忽稍探回报：“荆州城，四门紧闭，上插白旗，不见一卒。”周瑜大惑，令船傍岸，遂带领甘宁、徐盛、丁奉等将，引精兵三千，亲往荆州城察看。

周瑜马至城下，果然城门紧闭，城上无一兵卒。命军士叫城。一卒探头问曰：“何人叫城？”答曰：“东吴周都督，亲临城下。”忽听城上一声锣响，刀枪齐竖。赵云出城楼曰：“周都督，为何引兵至此？”周瑜曰：“我替你主去取西川，你岂会不知？”赵云曰：“我家军师，早已识破你假途灭虢之计，故使赵云在此等候。我主有言：‘我与刘璋皆汉室宗亲，安忍占他城池？你若果真取得西川，我当遁入山林，以还荆州，决不失信于天下。’”周瑜闻听，无言以对。方欲强攻，忽听杀声四起，探马飞报：“四路大军向我杀来！左边关羽、张飞，右边黄忠、魏延，四路大军不知多少兵马，喊杀之声方圆百里！”周瑜恨曰：“今番，又中诸葛亮之计矣！”忽大叫一声，箭疮迸裂，坠于马下。徐盛、丁奉急忙救起周瑜，回兵登船。忽报：“刘备、孔明在前山饮酒取乐。”周瑜大怒曰：“他料我取不得荆州，我誓死取之！”忽人来报：“大江上流，刘封、关平领荆州水军，陈兵江面。”众将劝曰：“他既有备，突袭不成，不如暂回。”周瑜无奈，下令回兵。

战船行至巴丘，迎见孙瑜接应之兵。孙瑜入见，周瑜祥言其事。忽孔明差人前来下书。周瑜启封观之。书中曰：“中郎将诸葛亮致书东吴大都督麾下：亮，自与都督一别，朝夕不忘。今都督起大兵来取荆州，乃是中了曹操诱虎吞狼之计也，曹操自赤壁失利，志在速雪此恨，若孙、刘相兵，曹操必乘机南下，如此，江东不保矣，望公瑾垂明鉴照。”周瑜览毕，长叹数声。乃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呈吴侯。书毕，唤众将曰：“瑜受孙氏大恩，非不欲克成主公帝业，无奈天命已尽，公等忠心辅佐吴侯，共成大事！”言讫昏绝。少时忽醒，仰天悲呼曰：“既生瑜，何生亮！”连叫数声而亡，年仅三十六岁。

后人诗曰：“赤壁显雄烈，江左有俊声，闻弦知雅意，举杯贺良朋。曾谢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命终处，凭吊黯伤情。”

又有诗曰：“后人至巴丘，凭吊对江流，功名今何在，白云空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