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疯癫的海（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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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晗柔和清亮的目光穿过病人化作的虚影，落在了苏堇身上。
两人对视的这一刻，所有的幻象消失。
海底医院又变得破败不堪，只是这一次温晗站在了诊疗室里，苏堇可以触碰到她了。
只是比起在欲望幻象中干练清爽的温晗，真实的温晗看上去要狼狈虚弱得多。
她脸部的皮肤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五官变得扭曲怪异呈现出鱼类的特征，身上的衣服也都被深色的液体染得脏污，苏堇不确定那是她的血，还是别的什么动物流出的血。
“这个女人的情况很糟糕。”
卡喀亚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她身上出现的异化比那个几个晨曦组织的外勤重多了。这种程度的污染，她离变成邪物也只有一线之隔了，她随时都会攻击你，你可要小心。”
苏堇没有理会卡喀亚的话，她走向瞳孔都无法聚焦的温晗，把能减轻物理污染的药水递到温晗面前：
“温医生，我随身携带的药物有限，你先凑合着用，等回到地面上我再帮你想办法。”
温晗低着头站在那里，好像根本看不见苏堇的动作，也听不到她的话。
卡喀亚又开始说风凉话：
“她现在已经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了，如果我是你，就不要在这种没救的人身上白费力气。”
就在卡喀亚说完这句话时，温晗有了缓慢迟钝的反应。
她动作僵硬地慢慢抬起了手臂，接过了药瓶，用沙哑的声音不怎么清晰地说：
“谢，谢谢……”
苏堇朝她笑了一下，帮她拧开瓶子，把药水涂在她的脸上。
温晗脸上的鳞片变薄了一些，她好像终于得以喘息似的，大口深呼吸了好几下。
卡喀亚看见了又在冷嘲热讽：
“这个女人也是晨曦组织的外勤吗？她是不是傻，明知道海水有污染还大口吸入，这是生怕自己受到的精神污染不够彻底啊。
对了，你不是有能减轻精神污染的药吗，怎么不给她用？
嘿嘿，我知道了，你嘴上不说，但心里也觉得给这种白痴用那么珍贵的药物纯属浪费。”
苏堇终于忍无可忍，她正要用神力暴揍卡喀亚一顿，再把这个毒舌心黑的邪神意识体关入小黑屋时，就见温晗轻笑了一下。
虽然温晗此时的面容怪异又丑陋，可她的这个笑容却让苏堇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她从心底感觉到舒服温暖，内心那种要狂揍卡喀亚的暴虐欲望都得到了深度的缓解。
“你说得对，给我用减缓精神污染的药物确实是浪费，因为我作为这种药物的制造者，本身并不需要使用它。”
温晗微笑着，声音仍旧沙哑，却逐渐变得清晰有力：
“这位残缺的邪物女士你好，我叫温晗，是为全体人类治愈精神污染的医生。”
闻言，苏堇意外地挑眉。
而卡喀亚则是彻底震惊了，它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你居然能听到我的声音？”
温晗淡然道：
“你作为一种意识体却能和人类进行对话，是因为你对和你交谈的人类进行了精神污染。而我刚好对所有类型的精神污染都非常敏感，你刚才把我当成一个被重度污染精神失常的傻子，因此对我没有任何防备，所以我能听见你的话并不奇怪。”
就像医生给患者看病时，首先要发现患者身上的症状，然后通过症状判断患者得的是什么疾病，然后才是对症下药。
温晗要治愈精神污染，就要先有能精确发现精神污染的超强感知，这也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苏堇勾起唇角，这位温医生的能力真的很强大。
怪不得晨曦组织动用这么大的代价，也要把温晗解救出小镇。
“你们人类还真是每天都在给我惊喜。”
卡喀亚都惊呆了，它没想到现在的人类天赋者都这么强悍了。
在它活跃的上古时代，人类在精神污染面前可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怪不得母神说，人类是一种弱小却可怕的生物。
邪神和邪物的能力从诞生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即便之后吸取了许多人类灵魂强化了神力，能力的本质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只有人类才会进化。
他们的族群在繁衍和进化中一步步获得更强大的天赋。
想到进化，卡喀亚忽然想起了那个从诞生之初就被所有邪神视为禁忌的“怪胎”。
“怪胎”之所以被邪神当成异类，就是因为它也拥有进化的能力。
它既拥有邪神接近永恒的生命，生来便强大邪恶的力量，又能自我繁衍，从而像人类一样掌握进化的能力，让母神都将它视为能够威胁自身地位的存在。
而且这个“怪胎”还有无条件杀戮邪神的恶习，在它还没被母神限制自由的时候，那些弱小一点的邪神遇上它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卡喀亚险些也遭受了“怪胎”的毒手。
唉，无论是母神还是“怪胎”，只要有一个跑出来，卡喀亚都感觉自己的寿命要到头了。
温晗能感觉到这个邪恶的意识体停下了精神污染，它的精神波动变得微弱而迷惘，就像是它正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她趁机小声问苏堇：
“这个邪物是你养的宠物吗？你和它签订了契约，确定它不会伤害我们？”
苏堇答得非常果断：
“放心，只有我们伤害它的份。你就把它当成一条被拴了链子戴了嚼子的疯狗，不开心了就踹它两脚，踩住它的尾巴撒撒气，我都是这么做的。”
温晗：“……”
她怎么忽然有点可怜那个邪恶的意识体了？
海底医院里还藏着很多秘密等待探索，但温晗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继续浸泡在海水里，苏堇决定先带她离开。
出医院的路上，温晗飞快地向苏堇叙说之前发生的事：
“我和同伴一起进入镇子后，原本一切都在可控的状态，只是我们无法走出副本，也无法向外界传递消息。
根据我们暗中进行的监测，海滨小镇虽然整体暴露在科尔努诺斯神力的高强度污染下，但副本的形成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污染外泄，也减缓了镇民被异化的速度。
只是不断有不知情的外来者误入小镇，为了挽救这些游客，我们在海滩区的指示牌后留下了避免污染的规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接触这里的海水。
但污染从海水蔓延到陆地，无处不在。小镇的一切又在强迫游客更频繁地接触海水，只是遵守规则也不过是在拖延被异化感染的时间。只有解决污染之源，我们才能彻底解救整座小镇。
我们猜测污染之源就藏在海底，于是在来到小镇的第四天夜里，我们在做了防护措施后下海。但在我们到达行政区后，发生了非常奇怪的事。”
说到这里，温晗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就在我们到达医院之后，海底的能量场忽然发生变化。我能感知到科尔努诺斯的神力被另一种力量削弱了。削弱它的力量比它更邪恶，是更强大的精神污染。
那股力量从镇长办公室所在的方向传来，爆发的瞬间就污染了我的所有队友，那种强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当时只有我还勉强保持清醒，我用自己的能力试图治愈污染唤醒他们的神智，可除了精神力本就强大的白小念回应了我，其他人虽然停止了异化却也陷入了昏迷。
这时候一个诡异的红衣女人出现了，她应该就是暗夜会制定的规则里提到的，不可信任的女老师。直觉告诉我，不要直视她的正脸，更不要和她对话接触。
我试图带着队友避开红裙女老师，可她的动作太快了，我根本来不及去搬运其他队友的身体，她就操纵海水把他们拖入了海底监牢。
白小念本来可以逃脱，但她为了救我，在最后关头把我藏进了真实的医院，自己却被女老师抓住带走。
我在进入医院之后，精神力受到重创，身上的防护措施也不能用了，被海水严重污染身体，又被这间医院那些残魂的强烈怨念挤进了空间夹缝里无法脱身。
如果不是你来的及时，我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苏堇心里的猜测被印证。
果然，晨曦组织的成员不是被暗夜会关进的牢房，而是被那个诡异的，身上有母神气息的女老师俘获。
温晗显然很担心同伴的安危，但她没有急于让苏堇去把人救出来。
“如果女老师还在看守牢房，那里就是整座小镇最危险的地方。”
随着身体的异化减轻，温晗的头脑变得分外清醒：
“我只有治愈阻隔精神污染的能力，没有别的攻击性技能，算不上战斗力。而且那个女老师的精神污染强度，还要在我的治愈能力之上。我们现在去救人，一旦被她守株待兔就毫无胜算，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保护不了你。”
她尽力维持冷静，但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焦虑。
理智上明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离开海底，可她在感情上又无法弃队友于不顾。
如果那个女老师对他们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思索后，温晗做出了选择：
“苏堇，我把你手中的精神药物加强，然后你带着药物先回到地面。这些精神药物够你在副本里一直保持理智……”
苏堇看着她，语气理智到近乎冷酷：
“我先回去，那你呢？你一个人留在海底去解救你的队友？你也说了，你对上女老师没有胜算，如果你也被她关进笼子，那我还要想办法来救你。
而且在这个副本里，你是所有晨曦成员中价值最高的天赋者。晨曦组织的首席科学家时老师给我的指令，是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要优先解救你。
只有确保你安然无恙，我才能拿到他许诺给我的报酬。
所以我不会冒险留下你。”
温晗哑口无言，她和队友们有感情，可他们对苏堇来说只是一群陌生人。
她不能道德绑架苏堇逼迫对方更改决定，但她也不能舍弃队友，任由他们暴露在极度的危险之下。
就在温晗陷入两难境地时，苏堇忽然动了，一掌劈在温晗的脑后。
温晗震惊地睁大眼睛，用力瞪了苏堇一眼后就陷入了昏迷。
苏堇面无表情地把她搂在怀里，带着她绕开镇长办公室，通过巨鲸的食道游回了水面。
天色暗沉，阴云密布。
岸上的人们却仍然在乐此不疲地玩着沙子和海水。
没有人注意到黑色的海水中浮出了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但苏堇还是很谨慎地带着温晗从礁石区登陆。
周鹿并不在礁石区，苏堇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把温晗放在礁石上，在沙滩上找了些蓝色贝壳，把粗糙的贝壳贴在温晗的身体上，紧接着就看见温晗皮肤上的黑色鳞片化作黑水，被那些贝壳吸收进了大半。
晨曦组织贴在海滩区指示牌背后地规则上第八条：
“如果不幸碰到黑色海水，那就捡起蓝色贝壳。”
虽然规则里并未教导游客如何使用蓝色贝壳，但苏堇无师自通，因为她知道这些蓝色贝壳都是尚未被黑色大海溶解，也未被科尔努诺斯完全吞噬的残魂。
大海可以吞噬人类的灵魂，这些残魂当然也可以反向吞噬海水中的力量。
只是这种吞噬不会唤醒它们生前的人性和理智，只会制造出更多的邪物。
吸进黑水的贝壳先是变得蓝光更甚，然后一个个长出腿脚和五官，在沙滩上来回转悠，寻找着赤脚的人。
苏堇知道它们会从赤裸的脚心钻进人的体内，一点点吞吃人的血肉。
会在沙滩上赤脚的人类，也只有已经被高度污染，快要异化成邪物的镇民和商贩。
所以苏堇没有杀死这些变异的蓝色贝壳，她打算在天亮时把温晗送到自己的宾馆房间里安顿下来。
毕竟宾馆的唯一规则就是客人必须在白天睡觉，又没说一个房间里不能住两个人。
她从身上翻出来一块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不怕进水的手表道具，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凌晨六点了。
卡喀亚在这时说，“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类，你真的不打算救他们了？”
苏堇淡然道，“当然要救，但不是现在。”
卡喀亚还记恨着她说要把它当成疯狗的话，冷笑道：
“你就不怕在你没去救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被那个红裙子女老师吸干了灵魂，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低级邪物了？真没想到啊，你对自己的人类同胞居然这么无情无义。”
苏堇听了一点都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轻笑着道：
“女老师现在不会动他们的，因为，他们可是她要献给母神的珍贵祭品啊。”
向邪神献祭，必须要在特定的日期。
这个道理，身为邪神的卡喀亚当然也知道。
但它却觉得奇怪：
“你能猜到女老师要把他们当成祭品不奇怪，毕竟母神的复苏需要大量灵力强大的人类灵魂，但你怎么知道母神会在什么时候接受祭品？”
苏堇嘴角的笑意变深，声音在潮湿的海风中轻得像被吹起的细沙：
“母神接受祭品的日子，是在祂诞生的那一天，也是创世女神的生日，人类阳历的四月六号。
今天，是四月三号。”
而她本人，也刚好是在四月六号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