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暮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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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鬼府较往日的死寂要喧嚷些，虽然仍旧鬼气森森的，但众恶鬼都候在了府门前，乍一看也有些别样的热闹，路舟雪不得随意走动，少年却是百无禁忌，他从窗户跳进来，不待路舟雪问他外头发生了何事，他便说道：“鬼王回来了，你可有打算？”
“什么打算？”路舟雪佯装不解，少年一脸了然地道：“你装着骗骗恶鬼也就罢了，可莫要哄我，鬼府这地方哪里困得住你，不过是因着想见鬼王故意留下罢了。”
“你把我心思摸得这么清楚，却猜不到我接下来会有怎样打算？”路舟雪反问，对着少年漫不经心的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他总觉得眼前之人，他或许真的认识。
“路舟雪，你不用试探我。”少年笑了笑，“我打听过了，中元节，鬼王定下来要剔你神骨的日子，距今还有半月不到，若是想活命，在那之前你定要离开，或许今日见过鬼王，探清楚了你心中那些疑问，你便要跑了，我说得可对？”
“是，你很聪明。”路舟雪坦然承认了，待弄清楚了那些问题，他不止要跑，还要带上孔雀。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也安安分分地同你留在鬼府浪费时间？”少年道，若非如此，他早把路舟雪打晕了扛走了，到底是答应了萧风灼的，怎么也要把人全须全尾地交还回去的。
“浪费时间？”艳鬼是来请路舟雪的，鬼王要见他，刚巧便听到了少年的最后一句话，他挑眉，“卫小郎君若是待不住了，大可以走，鬼府可没拘着你的手脚。”
鬼王要的人是路舟雪，无论是看在百里长情还是林曦扬的面子上，“卫如戈”要走，没人会拦着他。
“来都来了，还没见过鬼王，如何能走？”少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刚才的话圆了过去，他顺手搭上公孙无音的肩膀，他身形高挑，比艳鬼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公孙无音在他怀里跟娃娃似的，“何况，我的那两把剑还没还我呢，如何能走？”
公孙无音侧头微微仰首：“想见我们主子？”
“可以么？”少年笑吟吟地低头，俩人看上去真有那么几分含情脉脉的样子，路舟雪瞧着少年跟别人的相处，心想他跟萧风灼真不愧是师出同门，这股子玩世不恭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你俩适可而止。”路舟雪道，公孙无音这才推开少年，转头看向他，正色道：“主子要见你。”
路舟雪：“鬼王？”
公孙无音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门的位置，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能去吗？”路舟雪踏出厢房时，身后的少年忽然道，艳鬼闻言转身，像在看一个筹谋干坏事的孩子：“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好奇。”少年笑人畜无害，见状艳鬼也勾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想来便来吧。”
他也很好奇啊，鬼王见到他会有怎样反应。
公孙无音把二人带到了鬼王供奉神像的殿前：“稍等。”说罢他下意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跪到殿门口的台阶上，语气恭敬道：“主子，人带来了。”
少年挑了挑眉，他偏头看向路舟雪，嘴巴动了动：这艳鬼原来也有这样端庄的一面么？
“进来吧。”清冽冽的嗓音从殿内传来，宫殿闭合的大门随之打开，原本还在闲聊的俩人全都变了颜色，路舟雪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门内烛火闪烁间显得有些模糊的背影，眼睛几乎要瞪出来；少年看过去的眼神里同样满是疑惑、探究，都对里头虔诚拜神的鬼王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好奇。
俩人各怀心事地步入了焚香袅袅的宫殿，里头灯火长明，重罗帷帐垂落，显得庄重又肃穆，哪里像是鬼府里该有的东西，随着二人靠近，那背对着的青衣恶鬼也将手里的神香虔诚地插进香炉，而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张般若面，瞧见少年跟在路舟雪后头，他轻轻地“咦”了一声，问公孙无音：“怎还有别人？”
“主子，这位是百里长情的爱徒，林公子的小师弟。”公孙无音眉眼柔顺地跪在地上，不解释鬼王让他带路舟雪来，他却送来了两个人的事，反而介绍起了少年的身份，甚至着重强调了后一句话。
“看来无音私下里有来过我的神殿。”鬼王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无厘头的话却像是在借题发挥，跟着二人进来的艳鬼一下子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声音，光是听着就知道用了多大的力，光是这样还不够，艳鬼直接对着坚硬的青石板就把头磕了下去：“主子恕罪。”
路舟雪在艳鬼把脑袋磕破之前用手接住了他扣下去的额头，抬头盯着鬼王脸上的面具瞧了片刻，开口道：“本君的师弟放心不下，这才随同一起，鬼王也并不曾说要本君前来，如何就怪罪起人了？”
“你说他是你的师弟？”鬼王面具下的眼睛看了一眼站旁边没出声的少年，视线重新回到路舟雪身上，他瞧着后者护着艳鬼的动作，颇有些意外地道，“凤凰君这是在替我的手下求情？”
“并非求情，陈述事实罢了。”路舟雪坦然道，鬼王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带上了笑意，只是里头的情绪究竟是不是高兴就不得而知了，他摆了摆手：“我还没说要怎样呢，无音，你下去吧。”
“是，主子。”艳鬼在地上磕了个头，爬起来出去了。
少年目送着艳鬼离开，等到看不见人了这才转回头看向鬼王，刚好鬼王也目光探究地看着他，二人对上了视线，却谁也没有先错开，相顾无言片刻后，少年率先开口，他似笑非笑地瞥着鬼王，阴阳怪气道：“鬼府立神殿，恶鬼敬神明，鬼王好别致的爱好。”
“成了恶鬼又不是断绝七情六欲，总归还是有要求神拜佛的渴求的。”鬼王身上有种和艳鬼一脉相承的平静，三言两语应付完少年，转眸看向路舟雪，对待后者，他的态度又有些不同，语气亲和得像是在叙旧，“凤凰君当真是翩翩君子，与无音素不相识，却还那般温柔。”
鬼王一边说一边朝路舟雪靠近，伸手勾起一缕他垂落胸前的头发，姿态散漫，少年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他伸手隔着衣服抓住鬼王的手腕，目光意味深长地盯着鬼王：“这样可不好啊，鬼、王。”
“怎的，这位公子与凤凰君是道侣么？”鬼王非但不松手，反而挣开少年，将路舟雪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嘴上仍旧轻佻道，“凤凰君腰身好生纤细，如女人一般。”
路舟雪不是吃素的，自然不会任由鬼王调戏自己，当下手心聚了一道气贯山河就往对方胸口轰了过去，完全是直冲要害，丝毫情面都不留的，然而他却低估了鬼王的能耐，只见对方抬手剑指朝他凝聚着灵气的手心一点，他凝聚起来的气贯山河连同体内的灵气竟都被尽数化去。
这样也就罢了，路舟雪像被拿捏住了命脉一般，整个右臂都开始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紧接着全身的气力一空，整个人就那么软了下去，鬼王扣住他发烫的右手，把他捞在怀里。
路舟雪意外地微微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凡间的东西怎么可能束缚住他？路舟雪不信邪地试图调动体内的神力，随后惊愕地发现，那自他诞生伊始便一直伴随着他的本源之力，此时也如同死水一般毫无动静。
怎会如此？路舟雪满脸难以置信，耳边却听得一声轻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他只瞧见邪灵落在他身前，怜悯又轻蔑地看着他：“还不明白吗？你在渐渐失去作为神的所有特征。”
“可怜孔雀命途多舛，那是悲悯；眷恋萧风灼在时的温柔，那是贪欲；不敢直面现实，那是懦弱……”邪灵的话刻薄冷漠又鞭辟入里，一把撕开了路舟雪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公孙无音一只艳鬼都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你的床边，你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能力的消退，作为神最根本的依靠在渐渐离他而去。
邪灵看了一眼束缚住路舟雪的镇妖痕，他蹲在后者面前：“只是这样就感到意外了？那我很期待，你彻底沦落凡尘的那一天。”
邪灵的出现又消失不过刹那之间，鬼王和少年谁都没有发现，路舟雪眸中生怕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慌的情绪，他害怕，却不是害怕失去神的身份，而是害怕回不到不周山，再也等不回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但他忘了，恐惧诞生的刹那，他距离凡人更近一步。
鬼王轻而易举地把路舟雪困在怀臂之间，见他还在试图垂死挣扎，不由得笑起来，笑他不自量力，一边感叹：“我这镇妖痕，便是上古大妖来了也要栽跟头的，凤凰君单凭自己就想挣开，未免痴人说梦。”
“他自己挣不开那是另外的情况。”少年拔起香炉里烧了四分之一的神香，伸手弹去上头燃烧的火星，以香为剑指着鬼王戴着面具的脸，虽然表情不变，可听语气完全是生气了，“松开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鬼王看着香炉里的香被少年毫无敬畏之心地拔了出来，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怒极反笑，“插回去。”
少年一言不发地从手里的三支香里抽了一支掷了出去，未燃尽的神香深深没进了宫殿的柱子，片刻后那根柱子轰然倒塌，整个宫殿都跟着晃了晃，少年神色不变，重新抽出一支香捏在指尖，又重复了一遍：“松开他。”
“我若是不呢？”鬼王说着扣住了路舟雪的咽喉，苍白的手指慢慢收紧。
“鬼王是想比较一下你身后那神像和宫殿的梁柱哪个坚硬些么？”少年将两支香夹在指尖转圈，姿态气定神闲的，似乎是怕鬼王不信，他又补充道，“你想要他的神骨，如今时机不对还不敢要他的命，我却是百无禁忌的，你且想好了，可是当真要跟我僵持下去。”
“威胁我，胆子不小，不怕我杀了你么？”少年此话的确拿捏住了鬼王，但鬼王毕竟是鬼王，也不是任由他揉扁搓圆的，随着他话音落下，公孙无音就带着一众恶鬼跪在了宫殿外：“主子。”
被威胁成了这样，仍旧不让手底下的恶鬼踏入此地，可见他也是虔诚到了极致。
“鬼王大可试试。”少年嚣张又不可一世道，可偏偏手里一支神香玩出了无双宝剑的气势，便是张扬，也张扬得理所应当。
二人针锋相对，谁都未曾注意被鬼王按在怀里的路舟雪的小动作，等二人有所察觉时，整个鬼府已经纷纷扬扬开始落起了雪，且不只是雪，凛冽的罡风自大地的边塞开始吹卷，所经之地，寸草不生。
“山河所托，满目颓然苍凉，贯骨忧虞其惶;老茝败去，甘分曾佩余香，临歧故境，空杯寄望。”路舟雪抬起一双空寂的眼眸，随着吟唱一声声落下，从右手蜿蜒至脸上的猩红图腾飞速地褪去，霜寒之气弥漫到鬼王身上，鬼王青衣的衣角都结起了霜冻。
神明在失去所有特征、彻底沦为凡人之前，他依旧是神明，路舟雪抓住鬼王扼住他咽喉的手，强硬又用力地把鬼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而后指尖抵上鬼王的额头。
鬼王眉心一跳，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正要挣脱，被路舟雪反客为主地扣住了肩膀，他眼中属于人的东西短暂的消退，就那么冷漠又睥睨地望着鬼王，嘴唇张合：“骤然发曙，何须令归其乡，忠骨身托此江；肝胆甚清，吟之犹可吞光，碧血竭，君老却将荒。”
罡风吹卷得愈发急切，大雪鹅毛一般地落下，很快堆积起了坟茔，危险和不详还都掩盖在苍茫雪下，暂且让人看不出端倪，鬼王却是有所预感一般变了脸色，他对外面仰头接雪的恶鬼们道：“从有雪的地方躲开！”
他说完这一句，却是挣开了路舟雪，朝跪在殿门口还一无所觉地艳鬼奔了过去，匆忙脱下身上青衣挡住朝公孙无音身上落去的雪。
和鬼王的措手不及不同，路舟雪从容地走进雪中，他肌肤如雪，在满目银白的世界里越发显得清冷、疏离、高不可攀，他接下一片雪花含在唇间，他轻轻念完吟唱的最后一句：“神道之四——暮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