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蝶

66读书 www.66dushu.com，最快更新吴尘录!

凤来小镇，微雨。

小镇很小，只几十户人家。正是晚饭时间，各家正忙着弄饭。烟囱冒出的炊烟纠缠着微雨，霎时迷蒙。

凤来镇驿站西墙角，是凤来镇最不起眼的地方，平时就算是狗都不会去。这会儿却在墙角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长长的头发将那人整个头包裹着，有时候风吹开头发，露出那人的脸庞，却是一脸的污垢，也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每当这时候，那人就连忙把头发扯过来再次盖住整个头才会恢复一动不动的状态，就像是鸵鸟遇到危险将脑袋埋在地里。

镇上的人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不知不觉中发现，驿站的西墙角，那个平时连狗都不去的地方，突然就多了这么一个人，一个整天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人。

有人发现他一整天都不动弹，还以为死了。只是当用脚扒拉一下的时候，那人却浑身发抖起来。这时大家才知道这是一个活物。

镇上的人只当他是一个乞丐，某天行乞到了凤来镇。有人问他从哪里来，那人也从来不开口，问的多了，得不到答案，便再也没有人问了。大家只是当他是个聋哑人，于是这人便被称为“哑巴乞丐”。

这不是镇上的人对他的蔑视，只是大家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人，“哑巴乞丐”在这里的人们看来就是名字一样，就像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有人想帮助他，将他抬进自家荒废的老屋中，只是第二天又发现那人回到了驿站西墙角。如是再三，大家便熄了帮他的念头。只是一日三餐总有人将自家的剩菜剩饭放到他身边。

有人在的时候他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当送饭的人走远后，他才极为小心的从地上拿起食物，低着头，将食物从发尾处慢慢的送进嘴里，吃完之后，便又继续蜷缩在角落里。

“真是一个奇怪的哑巴乞丐。”这是镇上的人对他最终产生的印象。

某天，阴天。凤来镇好像总是这样的天气——不是下雨就是阴天。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将自家的剩菜剩饭给哑巴乞丐送来。

有人在的时候，哑巴乞丐照例只是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小姑娘好奇的看着哑巴乞丐。“哑巴乞丐，你是不是遇到强盗了，我听阿爷他们说，只有遇到强盗才会变成你这样，你告诉四娘，是不是这样？”

只是哑巴乞丐，还是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肚子，才证明这人是个活人。四娘见哑巴乞丐始终一动不动，有些失望。四周找了一下，捡起一根小树枝，慢慢的靠近哑巴乞丐。四娘将小树枝慢慢的伸进哑巴乞丐的头发里，将哑巴乞丐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

四娘终于看到了哑巴乞丐的脸，准确的说，应该是看到了哑巴乞丐的眼睛。哑巴乞丐的脸实在是脏的看不到。只是当四娘拨开头发的时候，哑巴乞丐的眼睛正好是睁开的。

四娘应该是凤来镇第一个看到哑巴乞丐“脸”的人，只是当四娘看到的时候，却吓得往后一缩，连忙丢下树枝，慌张的逃也似的跑开了。只因为哑巴乞丐的那一双眼睛实在是有些让人害怕：灰色的眼珠，灰色的眼白，没有一丝的亮光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

四娘实在是吓坏了。跑到家的时候，小心脏还兀自噗通的跳个不停。阿爷看见四娘的神情，连忙问道：“四娘，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惊慌。”

许久，四娘才心有余悸的说：“阿爷，我看到哑巴乞丐的脸了，不对，是他的眼睛，只是他的眼睛好吓人，全是灰色的，好像是瞎了。”

听到四娘的话，阿爷才放下心来，微笑道：“眼睛有什么好怕的，只是那人既哑又聋还瞎，真是可怜。”四娘听到阿爷的话，点点头，看着阿爷说：“是好可怜，那阿爷，以后四娘可不可以经常去给哑巴乞丐送饭呀。”

阿爷听了四娘的话，摸了摸四娘的小脑袋，微笑着说：“当然可以了，天天去都可以，咱们家虽然穷，却也不差这点。”

听了阿爷的话，四娘非常开心，抱了一下阿爷便高兴的跑出去了。阿爷看着四娘的背影，也是非常开心，摇摇头，正准备回屋的时候却是突然愣了一下：“不对呀？如果他是瞎子，那为什么被人安置在家的时候，又能回到那个角落？”

四娘被吓走的时候，哑巴乞丐也是一慌。从头发缝里看着四娘远去的背影，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触动了一下。

看着地上的饭食，他慢慢的伸出藏在破衣袖里的手，小心的拿起饭食，吃了起来。他吃的很慢，每一口都机械性的咀嚼了很久才吞咽。

吃完之后，又慢慢的蜷缩回角落里。虽然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凉意。就像是这具身体不属于他一样。不过本来也不属于他。

他只是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跳进了河里。本应该会死去的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的混沌。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他是他自己，却又不是。他有自己的思想，虽然很少，却又的的确确的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可看着满头的长发，以及更加瘦小的身躯，他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或许只有在迷茫的时候，他的灰败的眼睛里才会有一丝的不一样。他发现他听不懂这里的人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他很害怕，说起来可笑，死过一次的人，会变得更加的害怕，害怕所有的一切。所以他只想害怕的苟活着，他甚至害怕思考，他就想这样一直蜷缩在角落里，鸵鸟一般，幻想着时间一成不变，永远停留。

迷茫的神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眼神便又恢复如初。

这人——哑巴乞丐，当然就是吴尘，却又不是吴尘。死过一次，却又活过来，莫名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连这里的人说的话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