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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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朱老师对自己态度有了转变，冯小满的化学成绩倒提了上去。高二文理分班时，她还是选了理科。
高考那年，冯小满以绝对的高分进入一家985高校。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朱匡久老师。渐渐的，她已忘了这个人。
其实，除了人类最开始几年的记忆，人们对于经历过的人和事，有着比强力胶还要牢固的记忆。很多事情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不是忘记。
就像现在，蒋波提到朱匡久，冯小满的记忆自动就调动起来了，当年凡是与朱匡久有联系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
她见时间还早，回家也没有什么事，就答应了。
在去的路上，蒋波大致讲了朱匡久这几年的事情，首先是与老婆离婚了，之后，朱匡久生了一场重病，办了早退。现在一直住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
“我上次在附近公园见过他一次，他其实年龄也不算大，五十多岁人，但看着像七十多岁，背弯了，说话也没力气了。挺可怜的，等一会，你见到他，便知道了。”
小区的墙上长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绿油油的，一片压着一片，像瀑布一样将墙体遮着严严实实，墙的下方便是青苔、白色小蘑菇之类的植物以及各种蚊虫之类的小动物，生趣盎然。只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是，空气湿漉漉的，用力一拧，能拧出水来。
冯小满和蒋波从最后一排楼第二个单元门进去，上了三楼。蒋波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而近，到了门口时，便听到了喘息声。冯小满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她幼年跟着冯建设去农场时给一头残弱的老牛喂食时，老牛从粗大的鼻孔里面发出来的声音，就是这样的。
门终于开了，只是狭长的一道。门里门外三双眼睛从那有限的空间里面，互相探索。
蒋波说了声，“老师，我来看你了。”
门这才如戏台上的大幕一样缓缓拉开，冯小满看到一个老人站在自己面前。因为光线的原因，老人周身模糊不清，但老人的声音，让冯小满确定这个人，就是朱匡久。
“进来进来。”朱老师弯腰招呼着。
蒋波和冯小满进去，冯小满才看清朱老师的样子，尽管蒋波事先向自己描绘过他的老态，可当亲眼看到时，心头还是犹如在磨砂纸上走了一遭。
当年那个中气十足，甚至有些蛮横无理的老师，竟然在十多年之后，变得如此孱弱枯槁。头发凝在一起，起着一层油，像是许久都没有洗过了，脸庞像是被刀削平了，一副老式眼镜勉强架在鼻梁上，随时有滑下来的危险。尖尖的下巴上扎着胡茬，像洒了胡椒粉在上面。脖子上的皮，似乎已经和肉分离开来，像块粗布杂乱无章地挤在那极小的空间里。
朱老师一直定定地看冯小满，疑惑的目光从陷进去的眼窝里面出发，然后从眼镜框上方直射出来，着实有些瘆人。蒋波他是知道的，去年来看过自己一次。 可面前这个年轻女人，又是谁呢？他想了想，没想出来。
冯小满歪着头，吃吃地笑，等他慢慢想。
蒋波说，“老师，这是小满，冯小满。”
“冯、小、满。”朱老师一字一字地说，目光还是没有挪动半分。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 身子朝后仰去，“我想起来了。是冯小满，对对对，你是冯小满。”
冯小满将刚才在楼下买的两盒板栗酥放到桌子上，“老师，我上学那会，你可没少给吃栗子，所以我今天特意还回来了。”
朱老师笑道，“你还真记仇啊。”他朝厨房走去，弓着背，路走得特别慢，两条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束缚住了，“你们坐，我给你们倒茶。”
蒋波扶住他，说，“不用了，我们不渴。”
朱老师在桌边坐下，正准备说话，突然一阵剧烈咳嗽。他的胸腔里面好像藏着一记大炮，炮火凶猛，随时都要把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炸得粉身碎骨。
好不容易止住咳，脸还是红红的。他说，“难得你们还记得我，还知道来看我。唉，我天天呆在这里，都快发霉了。”
冯小满说，“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我们带你下楼走走。”
“真的吗？”朱老师问。他的尖下巴向上挑着，嘴巴半张着，像一只河蚌。他对冯小满的提议，抱有无限的期待。
“当然是真的啊。”
朱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看了看自己，问，“我这样子出现行不行？要不要换件衣服？”
冯小满说，“最好洗个澡。”
“对对对，洗澡，洗澡。”朱老师忙不迭地说。他一个月洗一次澡，而这仅有一次的澡，也会消耗到他大部分的元气，以至于接下来的几天，都会疲惫不堪，甚至昏厥。
可今天不一样了，他要出门了。就像笼子里面的鸟，在即将飞向蓝天时，必定要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羽毛，以及最嘹亮的鸣叫。
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桌椅走向卫生间，中途停下来，对冯小满和蒋波说，“你们坐，你们坐哦，我一下子就好了，你们等我哦。”他害怕冯小满和蒋波因为有事不得不离开了，所以，又不安地将目光投向窗外。还好，太阳还没有落山。他们还不必赶回家，时间应该来得及。
蒋波过去扶他，冯小满从阳台上推来轮椅，当他被年轻人强健有力的臂膀如一件物品平稳地放置在轮椅上时，他激动地问蒋波，“你要帮我吗？”
蒋波嗯了一声。
“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是活菩萨。”朱老师说。
蒋波将朱老师推进卫生间，冯小满坐在客厅，双手平放在腿面上，微微向前探着身子。老师刚才那句话，始终在她耳边盘旋。只因来看望一下，就被抬到了活菩萨的高度，这让她受之有愧，也更加理解他凄凉的处境。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朝自己吆五喝六的人了，他成了自己怜悯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