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人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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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的时候，乌日星正在自己的胸口一顿狂按，水珠从对方古铜色脸颊流到自己脸上，吓得十六郎一头撞了上去：
“白头鹰...鹰！鹰要来啄我的眼睛！我的眼！”
乌日星揉着脑门，反手一巴掌把十六郎拍回地上：“发什么疯，白翎将军已经飞走了！”
十六郎胸膛剧烈起伏，余惊未散，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又仔细听了半响，确实已经听不到鹰的啸鸣，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仰头靠在潭水旁的石头上，全身都湿透了，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好像要把那点仅剩的温度都吹走了。
十六郎禁不住咳嗽起来。
乌日星在一旁脱下靴子，边倒掉里面的水，边说道：“你这皇帝的侄子，不仅骑射不行，连身体素质都这么差，怪不得天天跟在小大夫后面，我看随随便便生个风寒，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十六郎瞥了他一眼，倔强地道：“不关你的事，咳咳咳...”
乌日星哼了一声，不屑道：“真是嘴硬。”
十六郎：“现在，我对你来说，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取我的性命，用得着如此嘲讽我么？”
“想得美。”乌日星穿上靴子，说道，“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再说，你的仇家这么多，连这种荒僻的地方都有人要至你于死地，既然别人要杀你，那我为何要多此一举，脏了自己的手？”
“难道不是你想杀我？”
乌日星：“李石柳，你也太瞧得上你自己了，你觉得我用这样拐弯抹角地杀你么？”
十六郎：“确实不用。”
以乌日星这种在大唐天子脚下还敢纵容畜生伤人的猖狂个性，确实不用兴师动众地来杀自己，况且，身为吐蕃遣唐使，代表大赞普前来觐见，真就是杀了人，圣人多半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自己又有何仇家？
自己在大理寺上任未过七日，其中还有五日休沐养伤，要说无意间与谁结下仇怨，也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除非...
除非是不想自己继续调查下去的人，想要杀了他灭口。
凶手能在皇家猎场设伏，那主使定然是朝中的人...难道会是那个神秘的狻猊公子？
狻猊公子到底是谁！难道说他早就派人蛰伏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从未发觉？
十六郎想着，听见悬崖上有人喊：“十六！！十六你在下面吗？”
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断回荡在深谷里。
水潭边树林浓密，看不清底下的情况，而从下往上看倒是很容易，十六郎一眼就看出来，是阿诗弥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十六郎回道：“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点风寒气，阿诗弥显然没有听见。
乌日星瞥了他一眼，抢着答道：“小大夫！我在这里！！”
阿诗弥顺着密林缝隙，看见底下一个浑身散发着土豪之光的人，确认的确是吐蕃贵公子乌日星，趴在悬崖顶高兴地说道：“可算找到你了！十六郎也在么？”
十六郎又回了一声：“我在。”
这回阿诗弥倒是听见了，在上面冲他挥了挥手，又问道：“十六！你还好么？！”
乌日星替十六郎回答：“他好的很，一时半会的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阿诗弥犯嘀咕，难道一没看住又受伤了？
阿诗弥喊道：“十六！你别着急！你等等我，等我下去接你们！”
阿诗弥说的是你们，当然除了十六郎，还有乌日星，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相互看不上，哼了一声，谁也不再理谁。
等了半天，阿诗弥才带着人下到潭水边，还没到近前，就听两人同时说道：
“小大夫！”
“阿诗弥！”
然后，阿诗弥只觉得四道目光在自己面前刀光剑影地杀了十几个来回。
阿诗弥：...你们...够了吧。
十六郎咳嗽了几声，不再理乌日星。
阿诗弥这才发现，十六郎浑身都湿透了，肩头也是一片染红，惊讶道：“十六...你怎么受伤了？！”
十六郎淡淡道：“哦，我没事。只不过没想到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埋伏，可能是想要杀我。”
“难怪刚才啊渣说你一时半会死不了，原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从上面掉下来脑子摔坏了啊！有人要杀你，怎么还能叫做没有事！？”
“真的没事。”十六郎安慰他，“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刚才杀手没有得逞，已经逃走了。”
阿诗弥转头怒瞪乌日星：“说！是不是你干的！？”
乌日星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连忙摆手：“小大夫，不是我！”
阿诗弥又逼问道：“那你说你谁？！”
“行了...咳咳咳...不是他，他也不知道是谁。”十六郎无奈道。
阿诗弥：“我不管，谁让他刚才故意用鞭子打你的马，你要出了什么事，我就得找他算账！”
面对阿诗弥的怒气汹汹，乌日星一点也没有恼，却趁机拉起阿诗弥的手，得意地说道：“小大夫，谁知道他的骑术这么差，都快从马上掉下来了，游泳也不会，不像我们吐蕃男儿，个个都是骑马的好手。他的身体不行！差极了！你别跟着他了，跟着我吧！我十分的强壮，可以满足你所有的需要。”
“啊渣！你快饶了我吧！”阿诗弥好不容易又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告饶道，“我错了，乌公子！我错了行了吧...我...我没什么需要的...我不不能跟着你...我...我谁也不跟，我就是一个小仵作，求求你放过我吧！”
乌日星继续道：“跟了我，你就不用再当小仵作了，也不用再听他差遣。”
“别别别，我觉得当仵作挺好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心领了...你快和你的部下回去吧，我真是怕了你了。”阿诗弥扶起十六郎慢慢站了起来往回走。
乌日星用力地瞪了十六郎一眼，看他的表情，应该是非常后悔为什么刚才白头鹰没有吃了这王八蛋的脑子。
十六郎边走边问道：“刚才我的马跑了不过四五里路，你们怎么才追上来？”
“哎，还说呢。真是急死我了”，阿诗弥道，“你的马惊了之后，我们几个就赶紧去追你，没想到追着追着，半路上突然有棵大树倒了，截断了去路，所以我们只能绕路走，要不是有个捕快以前来过这片林子，恐怕我们早就走丢了，所以才这么慢。”
看来刚才对自己放冷箭不只是一个人，还有其他的帮凶。
十六郎又问：“裴戎呢？”
提到裴戎，阿诗弥开启了抱怨模式：“说到那个裴山君，简直气死人了，我求他帮你勒住马，他却说你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骑马的姿势并没有问题，还说如果想要骑好马，谁不得从马背上摔下来几次，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去追那个破鸟儿去了。”
阿诗弥对着空气骂了裴戎半天，最后说道：“对了，我也看见那鸟了，展开翅膀足足比人还要大，吓死我了，十六，你看见了么？”
乌日星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听他们的谈话。意
十六郎刻隐瞒刚才的事，只说没看见，然后又咳嗽起来。
阿诗弥：“你慢点走，别抻到伤口。”
十六郎：“无碍，不过是擦伤。”
阿诗弥：“你最近都不能骑马了，也不能做剧烈的活动。前一阵子的伤刚养好，今天又闹出这么大动静。”
“回去再说。”十六郎道，“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阿诗弥：“什么？”
十六郎：“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古怪。”
高祖时，西郊猎场设立的还是行营，后来修建九州池，顺手就让工部仿宫中规制，在原址上修建了行宫，又将占地范围扩大了一倍。
后来圣人继位，也是很大方地对皇族开放了猎场，只要按规章程序报备后，大家都可以来玩儿，所以这里常常很热闹。
特别是平阳公主非常喜欢这里，总是在这里宴请宾客，前几年公主又自掏腰包，大肆修葺布置了一番，修建了亭台水榭，花园阁楼，还开发了曲水流觞，露天温泉等颇有情趣的项目。
几人回到行宫，发现已经开了一场晚宴，不知道是哪位贵人这么好的雅兴，老远就听见歌舞乐和笑声，好生热闹。
十六郎本来不想打扰别人，特地绕了个大远躲着走，没想远远路过殿门的时候，殿门居然自己打开了，继而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石榴，是你么~~~”
十六郎猛然驻足，果然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滕王。
滕王今日没穿紫衣，而是红袖红衫，领口还绣了两朵红梅，笑得春风得意，活脱像个新郎官。
他手持龙纹金酒壶，走路风格迤逦，三步两晃到了门口，并没有下台阶，而是仰头喝了一口酒，把头靠在了门上，眯着眼打量了十六郎一番：“这不是我的好孙儿嘛，新官上任没几天，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副惨兮兮的样子了？”
十六郎不想回答他，问道：“滕王殿下又怎会在此？”
滕王揉了揉额角，表情很是无辜：“今日我去看洛阳各大乐馆举行的牡丹花神大赛，看得尽兴，一不留神，就把得了前八名姑娘都包下来陪我玩儿了。”
前...前八名，那得花多少钱？！！！
滕王又道：“哎，这些姑娘可真是爱闹，我问她们想去哪里玩儿，她们说，洛阳城什么王公世家，宰相府邸，她们都去遍了，只独独没有进过皇城。我说这本王可没有法子，皇城可是随意去不得，我要是带你们去，我自己便去不得了，然后她们就闹着要来这西郊猎场...说是这里有什么...有什么来着？”
后面走来个姑娘，接话道：“王爷您记性可真差，是红鸾星君庙。”
“对~就是那爱管闲事的红鸾星君。”滕王搂了那姑娘巴掌大的细腰，介绍道，“正位是今年当选为牡丹花神的周蜜儿，人送外号‘青蜂’，你们看看，‘拥雪成峰，青罗曳裙百转千回，香满盈，秀腰蜂’是不是说的很贴切啊~~”
十六郎：“咳咳，殿下，天还亮着，说什么醉话。”
滕王对姑娘们介绍道：“那个不解风情的，就是我的乖孙，楚国公的十六弟，名叫李石柳...后面的那个”，他歪头看向乌日星，“你应该就是吐蕃使者了吧。”
乌日星点了点头：“王爷有礼。”
滕王倒挺好客：“使者应当还未用膳吧，跟十六这个古板的小子一起吃饭，乏味的很，来来来，与本王一同饮宴，我这里美酒、美人什么都有，别客气~”
滕王一仰头，殿里又涌出来了七个姑娘，纷纷围住了乌日星。
“使者您真是高大威猛啊~~”
“使者，您这一天可是累坏了吧，我来给您揉揉肩膀，捶捶腿。”
“使者，您尝尝这葡萄，甜的很呢！”
乌日星很高兴，被姑娘们前扑后拥地带进屋，接着音乐又开始响起。
十六郎带着阿诗弥回去更衣，再回来时，天色已黑，两人经过一条曲径通幽的长廊，远远能看见大殿里灯火通明。
十六郎怕阿诗弥担心，只简要地说了白天的事，至于乌日星放出白头鹰要猎杀自己，有凶手在林子里伏击等等事情只是说了个大概，阿诗弥生性单纯，又藏不住事，所以只能一直叮嘱他。
“我与你说的那些。你到底听进去了几分？”十六郎道。
“报告李大人，我真的真的已经全部听进去了！”
阿诗弥随手在路边摘了一朵牡丹，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往十六郎身上扔花瓣。
“你别闹了。还有，虽然是游猎饮宴，毕竟是两国邦交，礼节繁多，入座之时要遵照官阶次序，吃饭的时候不可以吧唧嘴，最重要的就是一定一定要与乌日星保持距离...”
“为什么？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你吃醋啊~”
“我...”十六郎脸色一红，似乎被戳中了心事，没等说完，就听见阿诗弥哎呦一声，身体往后倒去，十六郎紧忙拽住他的手，一着急，力气便使大了，阿诗弥的头又磕在自己胸膛上。
“哎呀！好疼！小瘘瓜，你使这么大手劲干嘛！”
十六郎脸红道：“...只是怕你摔...”
阿诗弥转过头看地上，又叫道：“妈呀！什么东西？！差点害死老子。”
地面上有一坨黑黢黢的东西，一动不动，刚才自己就是绊上了这个。
“好像...是只猫？”阿诗弥道。
的确是只猫。
这猫通体黢黑，趴在长廊转角处，头朝下呆着，并不动弹。阿诗弥一时手痒，顺手想撸撸它，刚一触碰，却发现这猫通体冰凉。
“这猫...好像死了？”，细看之下，两人竟发现这猫不仅死了，居然连猫爪子都被人躲掉了。
阿诗弥：“啊！是谁这么残忍！居然连小动物都不放过！”
十六郎一看，也皱了眉头。
“实在是太可怜了。”阿诗弥道，“咱们把它埋了吧。”
“时间来不及了。”十六郎道，“一会儿我会去吩咐这里的仆役好生处理它的，咱们先走吧。”
阿诗弥：“...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