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血染红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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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峙片刻，正当乌日星以为这个孱弱的大理寺少卿会屈服在自己淫威之下的时候，十六郎却从容地翻下马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把一片树叶从头冠上摘了下来。
“问你话呢！”乌日星显然被他激怒了，绷紧了弓箭，骂道，“混蛋！竟然敢无视我，信不信我杀了你！”
十六郎看了他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阿扎诺尔，如果你的阿耶赞东禄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骂你是个蠢货。”
乌日星愣了一下，根本没想到他会提到自己的父亲，那位身份最为尊贵吐蕃辅政大臣：“...你！！你什么意思！谁给你的胆量说这种话！你是不是活腻了，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放箭么！”
“你不敢。”十六郎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接待你们的鸿鹄寺卿突然由刘善临时换成了郭海光？”
乌日星没想到他问了一个这样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实在是摸不清头脑。
半个月前，吐蕃使团刚到洛阳来时，鸿鹄寺寺卿曾经亲自来驿馆慰问他们，他记得很清楚，寺卿名字叫做刘善，可是五日前，又来了个叫郭海光的，竟然说自己也是寺卿。
他当时以为自己记错了人家名字，但是明轮法王说不是，好像据说是那个刘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卷入了某个大案中，被大理寺暂时收押候审了。
乌日星不耐烦道：“你们的朝廷官员调动，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若说关系，也有一些。”十六郎说道，“两个月前，鸿鹄寺曾截获一条加密的境外情报。这条情报是由高句丽探子准备送给琉球人的，上面有这样一句话‘若百济吞并新罗，你我两国皆危矣，乱唐之策已定，唐人自顾不暇，定不会出兵。’”
乌日星来之前，在来的路上，已经收到风声，说是大唐水师出兵百济却半路折返，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缘由。
这条情报前半截听起来平平无奇，只不过是高句丽对百济战局的利弊分析，可这后半截短短‘乱唐之策’四个字却听得乌日星心里一惊，不禁拧了眉。
十六郎接着道：“当时，这条情报由鸿鹄寺的一位女译官破解，可不知道出于何种缘由，这位女译官没有及时将这条消息上报朝廷，而是擅自隐瞒下来，可不出半月，这位女译官就惨遭毒手，被人暗害了。”
乌日星：“死了？然后呢？”
“你知道无量阁血案吧，你们的人，应该打听的很清楚，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打听到了多少细节。”十六郎盯着对方的眼睛，继续道，“无量阁血案的主谋，就是杀害这位女译官的凶手，他的身份是一名百济探子，百济人与祈福法会主持者神昉和尚串通，在无量阁底放置了大量的鱼雷火，准备将前来祈福的百官连同方圆之内数万名百姓全都炸死，当然，这个计划最初还包含了我们大唐的圣人。”
百济人...鱼雷火...炸死大唐圣人？！
这种阴谋论，深究起来实在太可怕了，不知道还会牵扯多少人，有多少内幕。
像这种事情，作为一个番邦外国的遣唐使应该知道的越少越好，乌日星虽然不聪明，但这一点，自己还是知道的，于是他立刻打断了十六郎的话：“你说了这么多，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么？”十六郎质疑道，“我当初以为，和尚将百官困在无量阁顶，以地狱图超度枉生死者，这种做法，是释教的一门邪门偏支，其实这话也对，也不对，我最近几日在鸿鹄寺查阅过去十几年的文书档案，发现自松赞赞普开始，你们就与戒日王朝往来甚密，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释教的影响力已经越过喜马拉雅的高峰，传到了逻些城，松赞赞普曾特别派遣十余人到天竺学习佛法，这些僧侣学成归来之后，为了学以致用，将释教与你们本土苯教进行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观念体系，不过还保留了原来苯教的一些特点。
比如说我曾在华严寺里面看见的五体跪拜朝圣，转铜经筒祈福仪式。当然，还有一些比较原始和残酷的仪式也留存了下来，比如说如同无量阁顶发生的”十六郎顿了一下，一字一句说道，“杀生献祭。”
乌日星突然急了：“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你不要信口开河！你知道你这样说，对我们两国邦交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么！”
“证据？”十六郎斜睨着他，“你难道不记得明轮法王拿出火焰令时殿上百官的表情么？贼首神昉拿的就是同样的凶器，而且...他自己亲口承认，他不是大唐人，而是出身吐蕃逻些城！”
“什么...”乌日星听得脸都白了，“你撒谎！我们没有理由这么做！如果我们这么做，为什么还会千里迢迢的来求和亲，这不是自投罗网么，我们难道是愚蠢到家了么？！”
十六郎：“不，你们有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乌日星沉默不语。
“你们的大赞普年仅十岁，表面上已经亲政多年，实际上，朝政的控制权力全都掌握在你父亲禄东赞的手里，文成公主与大赞普祖孙二人早就被你们架空，你们前年吞并了白兰，难道你们下一步不想要吐谷浑的地界？如果你们一旦控制了瓦罕走廊，煽动龟兹，疏勒，再与东突厥连手，就足有在西面与我们抗衡之力。难道不是这样么？”
乌日星仍是没有说话，他的坐姿微微向后仰，略显僵硬，看表情，十六郎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十之八九。
十六郎：“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圣人万一出现点什么意外，更立新帝，朝中动荡，那么对于你们来讲，岂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十六郎不再往下说，而是转头看着他。
乌日星一改刚才急于辩驳的态度，敛了弓，把箭放回了马上：“这些都是你们唐人的猜测，我无话可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吐蕃干干净净，什么罪孽都没有做过！想与你们大唐结盟的心意，也是真真切切的。”
十六郎：“使者真的这么想？”
乌日星：“是的，绝无妄言。”
十六郎盯了他一会，见乌日星神色坦然，并没有丝毫的惶恐，突然说道：“我也觉得无量阁这件事情，不会是你们做的。”
乌日星又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你不刚才还说...”
十六郎：“那只是我的猜测，并不是朝中的猜测，使者大可放心。”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激怒了乌日星：“你...你胆敢诈我！”
十六郎：“并不是我在诈你，而是我起初就是这么想的，可你不是也觉得，神昉留下关于苯教的痕迹太过明显了么？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力证这件事跟吐蕃有关，反倒显得太过刻意，凶手就是有意要将朝中目光牵引到你们吐蕃使团身上来。”
乌日星冷眼看他：“你能这样想，倒也不算是个糊涂人。”
“不过，乌日星，你难道不认识狻猊公子么？”
狻猊公子？
乌日星的脸刷一下就白了，缄口不语。
“看来是认识的。所以你也该知道‘雏鹰’了？”
乌日星脸上变颜变色，怒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不过是收到了玄奘国师的回信，信里面说，神昉是他当年去天竺求取真经途中收的弟子，不过他并不是吐蕃人，而是龟兹人，但是国师也是后来才知道，神昉曾经在吐蕃修行过许多年，并在逻些城加入了‘雏鹰’组织，而且他并不是雏鹰的普通成员，而是元老之一。那我倒是想请教一下你这位吐蕃第一公子，雏鹰这个神秘的情报组织，它的创始人到底是谁？难道真的与你们吐蕃没有关系么？”
乌日星脸上变颜变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最后只吐出几个字：“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神昉为什么要使用火焰令嫁祸给你们，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你们吐蕃的使团已经到达洛阳了么？我觉得使者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你的阿耶赞东禄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哪些人，为什么偏偏会在你们出使洛阳的时候发生这些事，还得劳烦您这位遣唐使自己查清楚了。”
原来他也不是十分清楚。乌日星神色舒缓下来：“关于这件事，我们自己会查清楚，无需劳烦李大人。还烦请李大人回禀朝廷，无量阁的事情与我们毫无关系，还我们吐蕃一个清白。”
“清白？”十六郎冷笑一声，“我只说了无量阁血案与你们没有关系，可没有说，那封情报所说妄图祸乱我大唐之策，与你们吐蕃没有关系！”
乌日星听完之后，勃然大怒，骂道：“你...！信口开河！！”
十六郎道：“无量阁的事情或许跟你们没有关系，可乌湖海上那五十大桶地涌金莲的毒药，难道不是你们暗中资助天竺人制成的么？戒日王朝几年前就已经覆灭，若没有你们提供资金，刹利帝何以有这些财力与物力做成这样的事情！”
“你！反复小人！！”乌日星恼羞成怒，又将箭抽了出来，瞄准十六郎眉心，“我今天就杀了你！让你永远也开不了口！！”
“杀了我？”十六郎将鬓间一片树叶轻轻摘了下来，“我可是圣人亲自指定的外使陪同，我要是在这里被人无故射杀，贵使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你说得对。”乌日星阴沉着脸，缓缓放下弓箭：“我的确不能轻易撇清关系。可是...”他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
“如果你在这里出现了什么意外的话，可就怪不得我了。”
十六郎听完顿时一怔，心里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乌日星忽地将两指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
口哨声冲出树林，直传云霄，不过须臾，一声更加尖锐的鹰啼从天上回应了他。
十六郎惊恐地抬头望去，高空中，竟盘旋着一只巨大的白头鹰隼，翅膀展开，足足有八尺，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大，正用泛着绿光的眼睛盯着自己！
十六郎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裴戎所说那只血染红槐的食人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