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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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轻轻将小丫头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温柔轻抚几下她粉嫩的脸颊，方起身开门。
青色衣裙的女婢面无表情，静静立在门外。莫问认得，这是那位人屠安排在徐凤年身边的死士青鸟。
“烦请姑娘带路。”莫问点头示意。
女婢也不言语，只手臂一伸，转身向右行去。
一路行去，曲径通幽，长廊蜿蜒转折，若非有人带路，恐怕就算刺客进入，也得眼花缭乱，迷失其中。沿路经过不少天井，面积宽广，栽种着数不清的名花异草，奇珍之木。
莫问跟着青鸟左转右行，穿过不知多少院子长廊，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老爷，莫公子来了。”
青鸟上前轻敲房门，朝屋内之人禀报。
“快请莫公子进来。”屋内传来雄厚的回话声。
“莫公子，请。”
青鸟轻推开门，转头朝莫问开口示意。
莫问点点头，缓缓走入，咔哒一声房门随即关上，只留屋内二人。
书并无多余装饰，十分简朴。几架大书柜满满当当放着各式书籍和卷轴，连唯一的书桌上也堆了不少。
名动江湖的人屠王爷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折子，见莫问走近，方抬头指着面前的椅子，笑着说道:
“莫公子请坐。”
莫问抱拳还礼，默默走到桌前坐下，与这位北凉王面面相觑。此时的徐骁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老翁，笑眯眯地倒上一杯茶，推到莫问面前。若不是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位杀人如麻的角色。
“多谢。”
莫问不知道面前的人屠心中打着怎样的算盘，值得单独会面，不知是为了徐凤年还是其他原因，自己更相信是前一种，毕竟当初差点杀了人家儿子，要知道面前这位可对徐凤年爱护得紧。
袅袅热气升腾，一片水雾间，二人相互打量着对方。
“呵呵～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来老夫果真是老了...”
徐骁见莫问云淡风轻，毫无惧意。垂下眉眼，笑呵呵地开口。似是夸奖对面青年又像自嘲。“很久没见到与我对坐却不胆怯的年轻人了，有趣，不知莫公子来自何处？”这位大柱国笑意盈盈，轻声细语就像家里慈祥的长辈，让人如沐春风，若是不知道眼前之人是杀伐果断之辈，一般人恐早就卸下了防备。
莫问听着徐骁的问话，心中暗暗发笑。果然不愧是老狐狸，按照其缜密的秉性，恐怕早就派人探查了一番，不过远在大宋，想必这位人屠手也伸不了那么长。便也笑着开口:“大宋，一介无名小辈，捞卖苦力挣点辛苦钱维持生计，不像大柱国在整个江湖上都赫赫有名，家喻户晓啊。”
“哈哈哈...莫公子可是捧杀老夫了。”
大柱国听完仰天大笑，眼神意味深长看着莫问，“无名小辈？我看未必。如此武力，恐也不是泛泛之辈呀，莫公子不实诚哦。敢问...小儿可与莫公子有何恩怨？”
莫问一听，果然进入此次正题，不轻不重徐徐开口道:“自然无何仇怨，大柱国何出此言。”徐凤年想必还在昏睡，那么能得知此消息的只有马夫老黄和那白狐脸了。大概率是前者，毕竟南宫仆射性情高冷骄傲，不太会主动说出这段不太光彩的经历。
徐骁笑容慢慢止住，眼神凝聚，透露出上位者的威压“既然并无仇怨，莫公子为何要对小儿出手呢？”
“无他，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只不过这次对象恰好是令公子罢了。”莫问直视着徐骁眼睛，平静说道。
见莫问丝毫不怵，徐骁慢慢收起了身上的气势，盯了对面之人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徐骁戎马半生，权势地位金钱，该有的都有了，这辈子算是功成名就。唯一亏欠的就是这姐弟四人，小小年纪便没了娘。特别是凤年，嘴上不说，心底到底还是有想法的。这孩子表面跳脱任性，实际极重感情，当初将他大姐嫁去江南，没少跟我发脾气，到如今也不咋待见老夫。”
越说越多，这位英武的大柱国此刻像个唠叨的老人，跟莫问叙说着前半生。
“渭熊去了上阴学宫，好久归家一次，如今又要把痴儿送去千里之遥的龙虎山，等凤年醒来怕又要拍着桌子骂我把这个家拆的四分五裂。我知道他心里有恨，可没有办法，他生在北凉王府，是外面大名鼎鼎的北凉世子，外界和上头都知道将来他会继承衣钵，坐上我这个位子。北凉三十万大军，百万凉地百姓，都需要他去守护，这是坐上这个位置的责任，也是代价。”
大柱国絮絮叨叨了很久很久，莫问便无声听了好久好久。莫问在徐骁的身上想起了故乡的娘，也不知自己消失后娘有没有哭，应当是哭了吧。如果没哭，那就更好了，他最见不得娘哭。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徐骁话头终于停下，莫问垂着眼眸，睫毛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大柱国说这么多，所为何事？莫问一介粗人，听不明白，不妨直说。”沉默良久，莫问抬起头轻声问向对面之人。
徐骁此刻又变回了那个纵横江湖的北凉王，双目紧盯着莫问，缓缓出声:
“老夫也想同公子做个交易...”
“哦？说来听听。”
徐骁站起身，慢慢走至莫问身后停下。
“那个姑娘想必是公子很重要的人吧？看你进府后一直陪着，未曾离开半步。”身后的声音传来，莫问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掌紧握，眼中寒光汇聚，心中想着怎样能最快捏碎身后之人的脖子。这是他的逆鳞，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她。
身后的声音不停。
“老夫身边有异人看出这姑娘之前身体虚空，血行不畅，虽经过调养有所好转，仍身藏暗疾。表面上不显，可时日一长，必将加速消耗心血，除非找到那传闻中的天山雪莲佐以入药，不然恐怕...唉...”徐骁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
“恰好老夫手下密探偶然得知天山雪莲所在之处...”
小丫头身体落下暗疾莫问是知道的，打小营养不良，饥一餐饱一顿，衣不蔽体，攒下了一身的毛病。冬日里长时间穿着单薄衣物在冰天雪地里干活，寒气入体，侵入心肺。即使这三年来莫问找来众多天材地宝，滋补养品，终究治标不治本，落下病根。为了那传说中的天山雪莲，莫问踏遍了天下大地，最终也只能无功而返。
莫问艰难地松开紧握的双手，闭着眼睛咬着牙道:“不知大柱国想做什么交易？”
徐骁转过身，重新走到莫问对面坐下，轻轻摩挲着面前的玲珑瓷茶杯，低沉着开口道:“老夫想请公子护卫犬子一年，在其遇险时出手一助。近来上头传来消息要传我入京述职，想必圣旨不久便到。想要我们父子二人命的人太多，杀手刺客从未断绝，凤年性子不稳，恐其意气用事。莫公子武艺高强，冷静非常，有公子在老夫便放心不少。且请放心，离天山雪莲出世还有斤两年时间，交易时间一到，天山雪莲所在双手奉上。”
“嗒...嗒...”
莫问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对面的徐骁耐心等候着青年的决定。
敲击声戛然而止，莫问睁开禁闭的双眼，面色如常，无悲无喜。
“成交。”
走出书房时，已经暮间，偌大的王府燃起点点灯火，莫问抬头看看低沉的天廓，抬脚往来时的路走去。
他有些想丫头了。
就在莫问走后片刻，长廊转角出现一人，走近竟是马夫老黄，也不停留，径直入了书房。
“来了。”书桌前的徐骁手握茶杯，细细观摩着上面纹路，“九黄，你说这莫问的武功有多高？”
老黄此刻哪还有徐凤年面前憨厚的模样，面色凝重，眼中精光焕发，回道“很高，同为指玄，我不如他，哪怕六剑其出，也只当能多撑几招。”
徐骁听闻此话，放下手中茶盏，心中不由将莫问再提高了一个层次。老黄的实力他是知道的，平日里虽是府上一名普通的马夫，实际上是西蜀遗民，师从隋斜谷，身上剑匣背负着十大名剑中的六柄，六剑其出可胜天象。
徐骁起身走到莫问坐过的椅子旁，“不该用那姑娘胁迫他的，当时他真的动了杀心。”椅子扶手上赫然有着五道深深的指印，“我能感觉到若一句话不对，顷刻间他就会扭断我的脖子。外人皆怕我，在他眼里，只怕捏死北凉王和拍死一只苍蝇没什么区别。”
“现如今这境况，凤年还未完全成长，撑不起北凉这面大旗，外面的人不会给我们时间。唯有丝毫无惧这庙堂江湖之人，才最适合跟在凤年身边。”
话音落下，主仆二人皆再未出声，静静瞧着那椅上的指印。
......
莫问回到房间，上前瞧了瞧小丫头，仍在沉睡。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来寻自己，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圆润起来的脸颊如今也消瘦下去。细细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房门。轻轻一跃，纵身飞上屋顶，几个飞跃，来到一处阁楼静静坐下。
解下腰间长笛，搁在嘴边，吹起了月满西楼。婉转悲凉的笛声如一缕微风穿行在偌大的王府之中，引得不少丫鬟仆役倾耳聆听。听潮阁中，手持一本秘籍的南宫仆射默默看着远处月光下独自吹奏的白衣男子，心中莫名泛漪，一时间竟无法再次入定。
北凉府外。
“何人在吹奏？”
先前得知弟弟将要归来，从上阴学宫快马加鞭赶回的徐渭熊一身黑衣，听着府内传出的笛声，转过头问上来行礼的看守。
“回禀二小姐，属下不知。”
见看守摇头，徐渭熊大步流星跨进大门，径直朝着笛声传来之处行去。
屋顶的莫问继续吹着手中玉笛，夜间凉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很喜欢这首月满西楼，丫头是不喜欢的，说曲子太过悲凉，她不希望莫问不开心，平日每当吹起这首时，总会钻到莫问怀里，紧紧搂着，小手还在背后一下一下拍着。这时莫问总会笑着捏捏丫头的琼鼻，惹得女孩一阵委屈的哼哼声后方才笑着松手，头抵在女孩头顶，静静望着远处的明月。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处相思，两处闲愁。
一曲完毕，莫问收起玉笛，正打算起身离去，楼下一道声音传来: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莫问偏头向楼下望去，月光下一名身穿黑衣，身量修长，长相英气的女子俏然而立，抬头静静看着他。
凉风习习，卷起女子发梢，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晶莹剔透。
莫问看着楼下女子，想必这位就是那位北凉王府有名的才女，整个王府上下让徐骁徐凤年父子二人都发怵的二小姐徐渭熊。真实身份乃春秋兵圣叶白夔之后，被徐骁收养，是徐凤年身边甲乙丙丁死士中的甲士。莫问对眼前这位很有兴趣，毕竟这是唯一一位让桀骜不驯的世子殿下都变成鸵鸟的存在。
莫问纵身一跃，轻轻落至徐渭熊面前，脸带笑意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徐渭熊被盯得有些羞恼，何时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英气的眉头皱起，正当其忍不住要发怒时，面前男子却突然收起笑容，绕过她径直朝前行去。直到快消失在前方拐角处时，才头也不回传来一句慵懒的声音:
“月上西楼。”
“登徒子...”徐渭熊咬着银牙，蹦出三个字，可随后又松弛下来，怔怔失神。口中喃喃:
“月满西楼...月满西楼...”
月光下，莫问的身影被影子拉长，一长一短向前移动。途中经过徐凤年所在梧桐苑，看着深深禁闭的大门，脚步一滞，很快又继续向前行去，口中却念念有词。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白衣身影渐行渐远，隐没在小巷深处，只剩下风声回应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