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一,赠你,格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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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草原上的雾气都还没散去，赵嫣他们就在等火车了。
一行人都穿着风衣，插着兜，早晨还有些冷，还哈得出白气。
他们站在进站口，火车还在检票。道别的话很少，杨晓旭不久又会和他们见面，至于莫森，他们刚认识，更不至于恋恋不舍。
林淮拉着行李箱，提着纸袋先去座位了。赵嫣也准备跟着他，没走几步，却被后面的杨晓旭叫住了。她转过身，望着他。
杨晓旭从大衣里，拿出一串用绳子绑着的玻璃瓶，递给她。莫森笑着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赵嫣接过，提起一看，眼睛都在放光：“是草原上的格桑花呀。”
瓶子里有开着粉红，淡紫，橘黄的鲜花，有土壤，还有一瓶装着整整半瓶种子。瓶子在空中转着，彼此碰撞，发出清澈的声音。
“这一半是手艺大叔送的，一半是我送的。算是一点心意。”杨晓旭看着赵嫣一直盯着瓶子，满脸微笑，心里很开心，连嘴角也下意识地弯起来，目光也柔和了。
“谢谢。”她浅浅笑着，对他招招手，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走了。赵嫣把瓶子一个一个放在桌子上，盯着它们发呆。
林淮坐在她对面，吃着薯片，把零食袋递给她，她没反应。他看得瘪瘪嘴：“不至于吧，他又没送你玫瑰花，都看发呆了，嘴角一直都没下来。我这些年送你花送少了吗？”
“小淮子。这一半是大叔送的，一半是他送的。我喜欢花呀，格桑花真美。”赵嫣说得很淡，却笑得很温暖。
“我知道你喜欢花呀。那也没见我送你花，你这个样子。”林淮微微嘟着嘴，后来又瘪起来了，硬是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
“也要谢谢你呀，每年都送我花，我很感动的。只是太熟了，早这样感动不就有点生疏了嘛。”赵嫣把瓶子聚到一堆儿，自顾自地低头收拾起来，“也分给薛妮一点儿，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得了吧，万一她问起你——谁送的呀？你怎么回答呀？”
“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呗。”赵嫣从包里找出一个漂亮的包装袋，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放进袋里。
“那她的陈年老醋不得酸死？”林淮一脸八卦样，“你说，刘昊虽说长得也行吧，但比起杨晓旭来说，是差了点吧。我怎么想都想不出她为什么放弃他却要跟刘昊结婚。怎么也想不出。”
赵嫣听见他这么说薛妮的丈夫，有些不高兴，背靠着座背，交叉着双臂，淡淡地看着他。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好吧。”看着赵嫣的神情，他就知道他该在这个话题上闭嘴了，“那你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那天你不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赵嫣低下眼，沉思了一会儿，微微叹口气，对上他的眼睛，徐徐地吐出：“我……我跟薛妮……”
她中途又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最后把头转向窗外：“算了，我又不想说了。”
林淮一直等着，还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想听她究竟说出个什么东西出来，结果又是他不想听到的答案。他眼一白，又恢复到吃东西的状态。
“你说得对，她会不高兴的。”隔了一会儿，赵嫣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自顾自地说着。
林淮边吃边点着头。
“他对她很好……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他。”赵嫣身子已经渐渐滑到车窗了，脑袋都靠着玻璃。
“你也不知道吧，我就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他，但我知道她不爱他。我看得很清楚，她在伪装，伪装自己很爱他。”
林淮虽然心里之前就有疑惑了，但听她说出来，心里还是一惊。
“那她为什么要嫁给他呀？不爱他还要嫁给他，这小妮子真是，以后能幸福吗？拿自己人生开玩笑呀，还顺便搭上别人的人生……”林淮停止了吃东西，嘴里一直碎碎念。
赵嫣脸朝着窗外，右手给自己摸了摸泪。脸上，泪水已经流成两道线了。
“是因为我……”林淮看着她默默抹泪的样子，心里一酸，停止了说话。
“嫣儿……”
“三年前我跟她吵了一架，想着以后就绝交了，老死不相往来了，结果三年后她就结婚了，还是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说，还能是因为啥呀？”赵嫣没看他，语气很淡，避免着一切有关那场争吵的内容。
“是因为……杨晓旭？诶呀，我说你们一个个不省心的，何必单恋一根草啊？又不是遇不上别的。”
赵嫣没说话。
“我之前还一直觉得薛妮这样有个性的人，也一定是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的，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的，结果，原来最自私的人是我。你不知道，我给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呀？”
“我说，如果他们在一起了，我就要和她，和你们所有人，绝交。够自私吧？”
“没想到小妮子还这么重感情啊！”薛妮又在林淮心中树上新的标杆。
时隔三年，赵嫣重新说起那段话，早已没了当时的悲伤和羞愤，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生生葬送了他们原本完美的结局。她说她不想演一辈子戏，想不到，薛妮就要这样了，从婚礼到生活，再到日后他们的相处，她都要戴上微笑的面具了。
演就演吧，还演得这么拙劣，让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要配合着佯装自己不知情，到头来明明可以劝她不要结婚，却因为自己的自私，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哭着祝她幸福。
赵嫣觉得，自己骨子里的自私和虚伪真是肮脏，就像条臭水沟，浑身都散发着酸臭味儿。
“你觉得我还有什么理由，还要和杨晓旭在一起呢？这样对薛妮和他来说，都很不公平吧，我的良心也会不安的，再说——说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凭什么觉得杨晓旭就一定会跟我在一起呢？就因为他给我单独送了花，这没什么特殊的，你还送了我许多花呢。”赵嫣转过身来直视着林淮，眼睛又覆上薄薄的泪水。
“这个，是不是你想得太复杂了呀？干嘛想这么多？你证实了吗？全靠自己臆想，亏你是记者呢。”
“看吧，你也说我复杂吧，不纯粹吧，那退一万步讲，杨晓旭这样好的一个人，本就该配一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女孩儿，为什么他要喜欢我这么一个复杂，龌龊的人呢？”
“你那叫龌龊吗？敏感，想太多，是叫龌龊吗？再说，复杂就一定不好吗？谁说复杂的人就不纯粹了？你干嘛要这么贬损自己呀？”林淮声音提了几度，旁边的人转过头来看热闹，但被他盯回去了。
“我那是见过真正美好的人，才会觉得自己……不好。像杨晓旭，高中时我就觉得他干啥都感觉有风吹着他，有阳光照着他，任何阴暗的想法他都不可能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都不会和他沾上边儿，我很羡慕他，很喜欢他，觉得他跟自己很不一样。而薛妮，也是这样自由，有个性，且无私的人。你呢，待人很真诚，是把心掏出来待我的，给我感觉很舒适，很轻松。你们都很美好。那为什么老天偏偏要折磨美好的人呢？为什么这个坏人偏偏要我来做呢？”
“诶，等等，你说老天这么喜欢折磨好人——薛妮和杨晓旭他们，算是爱情吧，我呢？我没感觉老天折磨我了呀。我一直顺风顺水的。”林淮摊着双手。
“你从小就依赖我，不独立，还养成一副……呃，奇怪的样子，被男孩子们嘲笑。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诶，你不觉得你是有点太善良了吗？把所有的错都加在你的身上，干嘛呀，吃饱了撑着了。我那是天生性格就那样，算是半个贾宝玉吧，而他们呢，我看你听风就是雨，互相喜欢在一起就一定幸福了？我看他俩不合适。薛妮一定就不幸福了？我看也不一定。干嘛给自己加这么重的思想包袱呀。如果我是你，该吃吃该喝喝，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都是命，关我什么事儿呀？是我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去的？可别想赖上我。怎么，这就自私了？那天下自私的人多了去了。”
赵嫣听他这么一分析，看他在眼前绘声绘色地演，又不禁一笑。心里却又舒坦多了。
“照你这么说，还挺有道理呀。”
“那是。”
“那你说，杨晓旭送我花，是不是喜欢我呀？”
“喜欢喜欢。”林淮被她这么一问，立马捡她喜欢听的答案应声敷衍，低头又开了包薯片。
“有你这么敷衍的吗？”
“劝你真要费我九牛二虎之力，嘴巴都讲干了，以后别找我劝你了，还这么不争气，瞎自贬，要我知道了不给你来上两拳我就不姓林了。快，给爷满上。”
赵嫣给他笑着倒上橙汁儿，一点儿也不介意。
是啊，人有时候，真的该放过自己，毕竟我们也不知道事情最终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