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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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人间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候有师父，有朋友，有烟火气，有数不尽的珍馐佳肴，有目不暇接盛世美景。洛洛当时的梦想就是能够一如既往的做一个没心没肺的吃货，吃遍大江南北，玩遍九州山河，喝尽天下美酒。
然后，却又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
十年，人间却换了模样……
洛洛所到村庄，无不是萧瑟凋敝，凄凉的透骨，遍野的哀鸿，满眼的萧瑟。哪里还有半分的人间烟火气，甚至很多村庄连人气都没了。这时候正值人间冬日，大雪下了几日，盖住了森森白骨，却盖不住这人世间的悲怆。大雪覆盖了道路，却愈发显得村庄死气沉沉，满目萧条。
洛洛将大氅裹得紧了些，虽然她并不怕冷，但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迪迦还是非要将这大氅给她披上，还千叮万嘱这是得道的小灰狐整张狐狸皮毛所制成，不仅可以御寒，更可以抵御刀枪剑戟，连一般的妖术也是近不了身的。洛洛翻了个白眼，旁边的念儿更是嫌弃的瞪了他一眼。虽然以她现在的实力，这些对她也没啥用，但是迪迦一幅老母亲送儿远行的不舍架势，倒是让她实在拒绝不了，便也只有收下了。
狐裘大氅确实暖和，似乎能给她冰冷的心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慢慢朝村庄靠近，却听见村子里面有打斗的声音，便连忙跑进去查看。
却见着一群士兵模样的人正在劫掠村舍，他们哪里是士兵，分明是魔鬼，他们一个个杀红了眼，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本身这个村子因为连年的征战只剩下老弱妇孺了，而这些士兵，却连这些老弱妇孺皆不放过，老人小孩皆是一刀致命，女人的尸体却都是衣衫不整、几近赤裸的随便丢弃在地上。
洛洛握紧了手中的朝夕剑，她看不懂纹徽，也不知道这些士兵是属于哪家的势力，虽说她来凡界曾说过绝不伤害凡人，但是看来今天要破戒了。
几个士兵看见她走近来，眼见的士兵一眼认出她身上披的是好东西，立马红了眼睛就扑了过来。
洛洛毫不迟疑，手起剑落，一颗人头便滚在了地上。
那士兵的同伴见了，立马召集了一队人赶了过来。
“你是何人？若不是这个村的人还烦请自行离开，否则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为首的士兵说道，看样子像是个小队长。
“我的名讳，你们不配知道。”洛洛冷笑，“来的正好，倒省的我逐一去杀了。”
洛洛的大氅遮住面容，但是这一张口便露出清丽女声。
这声音清冽甘甜，如高山上的万年积雪，却令人听着难以忘怀。
“头，是个娘们。”旁边的士兵惊呼道。
“小娘子，听你声音是个美人，不妨露出脸来给军爷们瞅瞅，要是好看的就放过你，今晚就赏你服侍军爷了。”小队长调笑道，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呵。”洛洛冷笑一声，只一瞬间，剑光飞旋，流光溢彩，周围众人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一个个挨个倒地了，再也开不了口。
“可真不禁打。”洛洛用脚踢了踢地上横着的那个小队长的尸体，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救命——”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呼喊声。
莫非还有活着的村民？洛洛飞速冲了过去。就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躲着一个士兵的追杀，不，是屠杀，那个少年的身前已经躺倒的是几具成年男子的尸体，看了是他的家人为了保护他已经被杀了。
“小崽子，你以为躲在缸里就看不见你了！”士兵举刀，少年避无可避，眼见着一刀下去少年就要被劈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剑迎风而来，直直穿过士兵的胸膛，不带一丝迟疑。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着自己的血从胸前这个血窟窿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随即应声倒地，再也动弹不了。
那个少年重重地喘气，似乎惊魂未定。不一会，他却忽然疯了一样的跳起来扑向了屋里，大声呼喊着：“娘——”
洛洛眉头一皱，也跟了进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一手将少年拉回身边，盖住双眼，一手飞出一剑，刺死了正趴在女人身上的士兵。
即便是当年蜀中屠城，也从见过这般的丧心病狂。
屋里面，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一张土炕，一张老木桌，几把破旧的椅子已经散架碎了满地，女人赤裸的被放在桌上，脖子上清晰的紫黑色的手印，她已然断气，眼珠子圆圆的瞪着，嘴巴长的老大，却最终没有呼喊出声来，她的眼泪还凝在眼角，可是她已经死了，可是，那群禽兽尽然还不放过她。她的身体已经被血染透，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还能看的地方，就像是一块残破的抹布，被人随意的玩弄丢弃。
洛洛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旁边还有几个裤子还没提上的士兵见状，纷纷跪下向洛洛求情。
“侠士饶命，侠士饶命。我们也是没办法……”
他们话音未落，人头却先落了地。
洛洛觉得听见他们的声音都觉得恶心。
怀中的少年冲开她的手，向女人的尸体扑了上去，“娘……”
洛洛脱下大氅，将赤裸的女人裹住，她皱起了眉头，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站在少年的身后，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整个村子，竟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少年一直哭到月亮升起，才算是平静下来。
这个倔强的孩子，一双小手在村外挖着坑，洛洛要帮他，却被他倔强的推开，他只是一边哭着一边刨着坑。整整一夜，不眠不休，他的双手几乎挖到残废，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挖好了土坑，他又将家人、爷爷、母亲，还有村里的每个人埋在了坑里。他不会做墓碑，便取了一块块石头放在坟头，就算是墓碑了，其中有一块石头下，他放了一块手帕，那是他母亲的墓，那是他母亲最喜爱的手帕。
太阳初升，瞬间染了大地一片灿烂，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越发衬得这张脸脏兮兮的。
原本该长满了庄稼的土地上，现在却是一座座新坟，每个小土包上都有一块石头，冬天的阳光却冷得刺骨，反射在这一片片坟茔之上竟显得愈发的苍白。
洛洛将狐皮大氅披到他身上。
少年没有拒绝，只是说了句：“衣服太大了，我穿不了。”
“那你就尽快长大，长到能撑起来的时候。”洛洛也看着朝阳，只觉得刺目，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嗯。”少年平静的说道，“谢谢你。”
才想起来道谢啊，洛洛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只是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土蛋。”少年说道，撇了撇嘴，心里估计也是知道这个名字不好听。
嗯，还真是个接地气的名字，洛洛心里腹诽，表面上当然还是和善的微笑：“那土蛋，你知道这些士兵都是什么人吗？没人管他们吗？”
少年土蛋愤恨道：“从我记事起，就在不停的打仗，他们就到各个村子抓壮丁，我爹爹、哥哥、叔叔、伯父都是被他们抓走了，而被他们抓走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够回来，他们不止抓壮丁，还趁机索要财物粮食，我们一个村子什么都没了，后来连地都荒了，再后来，他们就开始抢走女人，我姐姐，也被带走了，也再也没回来……稍有反抗他们便非打即杀……这一次，我们村里实在给不出来任何东西了，便惹怒了他们，他们就杀了我们所有人，就剩下我，就剩下我一个了…………”
说着，土蛋便哽咽起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死死打转，就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落下来。
“想哭就哭吧，没人会笑话你。”洛洛看他强忍着泪水也是心疼。
“不，我娘跟我说过，恩要记着，恨也要记着，我是大人了，不能再随意哭了。”土蛋倔强的擦着眼睛，双目赤红，眼神却是坚毅。
“在这样的乱世中，没有人能幸免，哎……”洛洛感慨道，“你一个孩子又怎么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以后就跟着我吧。我叫夜洛梅。”
土蛋看着她，有点懵懂的点点头。
“还有，土蛋这个名字实在不适合做我的跟班，以后你就叫夜生吧。踏遍黑夜，向阳而生。”洛洛说道，眼睛却是看向朝阳。
“夜生，踏遍黑夜，向阳而生。”土蛋，哦，不，夜生，他认真的点点头，“以后，我就叫夜生，师父！请教我本事，我不想再被欺负。”
洛洛却忽然打断他：“别叫我师父，你可以叫我洛姐姐，就是不许叫我师父。”
夜生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认真道了句：“洛姐姐。”
没想到来到人间才几天，就让洛洛捡了个徒弟，只是人间这般模样，又哪里还是曾经洛洛心心念念的人间。她当时给频迦描述的那些美好的景象却已经不复存在。
“频迦，你若是此时来了人间，定会骂我是个骗子。”洛洛自嘲道，“呵，就连我自己，甚至都有一丝的恍惚，是不是人间从来都是这样，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只是欺骗我的记忆。”
“洛姐姐，为什么你也哭了。”夜生扯了扯洛洛的袖子。
“我没哭，只是太阳刺了眼睛。”洛洛擦了下眼睛，反问道，“你识字吗？”
夜生老实的摇摇头。
“那你会洗衣做法吗？”
夜生继续摇头。
洛洛继续翻了个白眼，说好的仆从跟班呢。
于是，洛洛带着新收的小跟班便离开了村子，这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完全全的被大雪淹没，白雪茫茫中的断壁残垣，再也寻不见踪迹了吧。
可是，如果只有一个村子是这般，那洛洛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是，自魔界归来，洛洛途径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小镇，甚至曾经富有盛名，繁荣热闹的城市，如今都变得一般的萧瑟凄凉。百户无一人，千里皆白骨。
这个人间，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世道乱了，战争硝烟不止，人们便也没了规则。
城里面，偷盗抢劫、强取豪夺比比皆是，杀人越货都没有了衙门制约。那些商贾们也正好趁机大发国难财，囤积居奇，将米粮卖出天价，老百姓们更是怨声载道。物价一天比一天高，原来所有的银号关张，所有的银票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废纸一张，所有人都只认真金白银，致使物欲横流。
本来，洛洛是想要快些赶到金陵，见李暃一面的。
可是这一路上，她却始终快不得，先不说带了个拖油瓶，她的性格本来就不是能袖手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所以她这一路也太忙了。
她从恶霸手上救下了逼良为娼的少女，怒斩了奸淫掳掠的盗匪，教训了鱼肉百姓的贪官。
一时间，“黑衣女侠”名声四起，甚至还有人家供了她的小像来祭拜，更有甚者，还将黑衣女侠的小像直接贴到大门上，据说驱邪避鬼亦有奇效。
洛洛知道后一脸黑线，匆匆逃离这里，去往目的地——金陵。
李暃和萧延和划江而治之后，李暃就定都金陵，建国南徵，所以现在的金陵算是都城了。当年，洛洛毕竟是在金陵长大的，金陵城里的一草一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师父就是在金陵城里捡到了自己，救了自己，养大了自己。她从小闹腾、打架闹事也没少干，但是永远都记着师父的一张黑脸和拎着她给乡亲邻里道歉，但却转身安慰她说锄强扶弱、不惧强权做得对，但是要注意形式和方法，至少不能让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师父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表面懒散心里却是最为善良，他甚至从来都没有真的打过她一下。
“咦，洛姐姐你不进城了？”小跟班夜生看着洛洛在金陵门口迟疑了一下，却调转了方向。
“今天不进城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洛洛说道。
“哪里？”夜生随口问道，如今的小夜生越来越有跟班的样子了。
“桃源村。”洛洛提到这个名字，胸口一暖，“我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