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沧海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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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顾红衣跟你回南疆了吗？”洛洛问道，但是心里还在犯嘀咕，可是她不是玉海镜国的王妃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啊，她跟我回了南疆，在我师父的主婚下，我们成了亲，还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可惜，好景不长，当时的南越王不知从哪得知了花夕在八王之乱中并未被叛军所杀，而是流落到了南疆，便率领大军攻打南疆。”辛南月冷冷一笑，“什么为了求美一人，什么为了红颜一怒，都不过是南越王为了满足私欲的借口。南越与南疆相邻，南疆由于深处密林，一直都是易守难攻，但是相传南疆有上古宝藏，得之可得天下。所以南越王一直都想征服南疆，我们的族人已经很少了，几乎全部躲藏在密林深处，又有天然的瘴气作为屏障，所以南越一直拿我们也没办法。”
“上古宝藏？得之可得天下？”洛洛好奇反问道。
“对，你说是不是很可笑，若真的有宝藏，我们族人怎么没有得天下。”辛南月冷笑。
“也是，但是宝藏之说确实诱人，总有人趋之若鹜。”洛洛了然的点头，“但是这和顾红衣又有什么关系？”
“花夕她自从跟我回了南疆后一直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快乐，但是她太美了，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津津乐道。我那时行医，她便跟在我的身边帮我打下手，但是我发现来看病的男病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没有病的人都会装病跑来。我当时很生气，就让她待在家中，不要出门，不要抛头露面。”辛南月自嘲的笑笑，“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的可笑，我越是害怕她被别人瞧见，越想将她锁在家中，但是她的心里就越难受，慢慢的，她的笑容越来越少，她说我变了，说她像是一只被我锁住的金丝雀，只是每天被关在牢笼中供我欣赏。我也生气，我气她不懂我，那是我们争吵的最厉害的一次。”
“那后来呢？”洛洛接着问，心里却想着，像是顾红衣那般的惊才绝艳的女子若只是困在方寸间，可不就是牢笼吗？而且……
洛洛问辛南月：“而且，你没有经常陪在她身边吧？女人大多害怕寂寞，怕是你叫她失望了吧？”
辛南月自嘲道：“可惜我过了几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那时候我整日在外面行医，有时候出一趟远门要月余才能回来，陪在她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想着她带着儿子在家，我只要让他们衣食无忧就行了，陪伴和相处确实越来越少。后来，就在我们那次争吵之后，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也是那次离家出走，差点让我们全族覆灭。”
“那又是为什么？”洛洛问道。
“她出了南疆，就进入了南越国，南越国君残暴贪婪好色，她也是早有所闻，便一直蒙着面纱，但是还是被认了出来。南越国君对顾红衣一直虎视眈眈，便开始派人捉拿她。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子又怎么逃得过这大批的士兵追捕，多亏有一个侠士帮忙，才帮助她逃离了南越王的追捕。后来，那个侠士送她回家，她也不疑有他，便带着那个侠士穿过我们的层层屏障，来到我们南疆的核心。可谁知，那个侠士竟然是南越王身边的暗卫。南越王安排演了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探明了进入南疆的通道。随后，大军杀来，南越王打着迎娶美人顾红衣的旗号，直接杀进了我们主城寨子。”
“啊——”洛洛没忍住惊呼一声。
“我知道这件事并不怪她，但是寨子里的人并不这么想，我们的寨子被围数日，开始有族人提议要将她交出去，我与族人对峙起来。后来我师父也来劝，说她是妖星降世，就是给我们带来不幸的，她若不走，我们必迎来灭族之祸。”辛南月的表情非常痛苦，仿佛那是他心中一直的痛。
“所以，你们把她交出去了？可是，你们难道当时就没有想过，也许南越王的目的本来就不单是为了顾红衣吗？”洛洛生气道，为什么这个世道一有什么灾祸，什么事端，就喜欢把责任推在女人身上呢。
“我不愿，她是我这一生最爱之人。但是族人都在苦苦相逼，逼我亲手将她送走，每天族人都坐在我的门前，骂她妖星降世，祸害世间。她最后自己决定，把自己交送出去，以平战火，保全南疆。”辛南月声音开始哽咽，“而我却没有拦她，任她自己走出去。我永远都记得，她抱着儿子，带着绝望的走出去，她凄绝的笑着，说从此世间再无顾花夕，此一别，永不再见。”
“就这样，她走了？然后南越王撤军了？”洛洛皱眉。
“她进了南越王的大帐，后来，恰好南越都城越州府被敌军趁虚攻打，南越王便匆忙撤军了。但是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是因为花夕去了他才撤军的，族人欢呼声一片，我心里却是一直自责，痛苦……”辛南月的表情抽搐，配着他这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格外的瘆人。
“当时南越王可能想的是反正已经知道了进入南疆的通道，可以避开所有的屏障，那么以后随时可以再来取宝藏，当时返回守卫都城要更加重要，所以才会那么轻易的撤兵。可谁知后来，南越王回城后就被自己的弟弟杀了，夺了王位，再后来，南越就一直在战乱，一直到十五年前被大徵灭国，统一九州。”一直没说话的怀恩说道。
“所以所谓南疆的宝藏这件事就没人再提了。那顾红衣呢？她不是……”洛洛了然，她正想说顾红衣不是去了玉海镜国当王妃去了，又是怎么回事。可还没出口，就被怀恩拦下，对着她摇摇头。
辛南月点头，道：“可惜当时我没能想明白，当时我还真以为是因为牺牲了花夕一个人救了我们全族。但是我一直活在痛苦的内疚之中，我甚至开始自暴自弃，终日酗酒，活得浑浑噩噩。最终我还是下定决心去找她，经过几年，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没有她根本不行，当时是我懦弱，是我无能，可是凭什么让她一个女人为我们全族人承担这么多。她本来应该那么耀眼的活着，她就像是天上的仙女，璀璨而夺目，可是，我把她禁锢在方寸之间，还要埋怨她，我答应陪她走遍山海，最后是我食言了。最后还要用她一个女人来换我们的平安，我真不是个男人。”
辛南月似乎很艰难的说出这些，那种揪心的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子。
“但是，等我到了南越的时候，南越王早就换了人，我才知道，南越王回宫那一日就被暗杀，而顾红衣不知所踪。我找遍了整个南越，甚至九州中的各个地方，却根本找不到她的踪迹，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任何音讯……”
“因为她去了玉海镜国……”洛洛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玉海镜国？”辛南月忽然抬头，目光直射洛洛，这眼神是警惕？
洛洛皱了下眉，立马明白，反问道：“你知道？你知道顾红衣去了玉海镜国，等等，你脸上的伤，是烧伤。天火落下，玉海镜国覆灭的时候，你在圣城？你是那时候被烧伤的！”最后这句几乎是肯定句。
辛南月眉头一皱，并没有说话，但是沉默已经等于承认。
“当时，顾红衣回西凉省亲，可是按照你所说的，她哪里还有什么亲人，把她卖掉的爹娘？不对，她不是回西凉省亲，她是去见你！”洛洛毫不客气的目光直逼辛南月。
辛南月的眼神开始闪躲，表情变化，似是痛苦、似是内疚、似是悲凉，各种感情混杂纠结在满是沟壑的脸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对，我后来终于找到她了，可那是她已经是玉海镜国的王妃，我怕影响到她，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见她的心，所以便托了人传信去玉海镜国王宫，说旧人在西凉边境等她，只想见她一面。”
“我猜，你托给她的信物，便是那方锦帕吧。”洛洛轻叹一口气。
辛南月点点头，接着道：“她果然来了，她来的时候带着她的小女儿，我看见那个孩子，就什么都明白了，那孩子长着一头红发和蓝色的眼睛，这是玉海镜国王族的象征。我看她虽然不再年轻，但是依然那么美，还有她那充满幸福的表情，我就知道了，玉海镜国的国王对她非常好，宠爱有加。后来我才知道，玉海镜国的国王曾经在京城得她相救，便一直感恩，又在南越混乱时候出手救了她，她便跟他一起回了玉海镜国，从此远离九州大陆，过着安逸富足的生活。她说她已经放下我了，可是我却放不下她。但是，就在那时，玉海镜国突遭横祸，天火降世，圣城付之一炬，毁于一旦，她慌忙赶回去救自己的夫君孩子。我跟在后面想要救她，可惜我还是没能做到。我帮她救出了一些人，最后在救人时，她陷在在火海中，我冲进去替她挡住烧着掉落的瓦片，烧毁了脸。在我就要被烧死的时候，她拼尽全力将我推出火海，而她自己却再也没有出来。”
辛南月永远都记得，在火海之中，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我被大火重伤，奄奄一息，后来我被玉海镜国的幸存者所救，等我醒来，玉海镜国的圣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而王宫所在已经变成了深坑。什么都没有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这方锦帕，就是她留给你的吧……”洛洛问道。
“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我孑然一身，已经一无所有，我浑浑噩噩多年，继续沉迷杯中物，竟无一日清醒。直到得知师父替我而死，我才算重新振作起来，重新捡起药箱，走遍九州大陆，四处行医，治病救人，不为钱财名誉，只为心安。她说过，让我好好活下去，那我为了她，就好好活下去，替她看遍名山大川，替她走遍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辛南月将手捂在胸口，那胸口的位置，放置着那一方锦帕。
“其实，她心里一直爱着你，一直念着你……”洛洛小声说着。
“你说什么？”辛南月没有听清，抬头问道。
“不，没什么。现在这样也挺好。”洛洛微笑道，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知道的那么清楚。
“故事讲完了，其实跟你们说这么多也是挺意外的，这么多年了，本来以为这些往事会一直伴随我入土，不过压在心里时间长了，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不过我说这些也就是想告诉你们，我不会走的，对我来说，若能治好小郡主自然好，若不能治好我也想让她能少些痛苦，每回看到小郡主那悲凉却又拼尽全力想要活着的眼神我就能想到花夕，这也是种缘分吧。若是西凉王想要杀我，那便杀吧，我若是死了，说不定还能在黄泉见到她，也不亏。”辛南月站起来，拱手道，“明日，乌头草就可以炼制好了，到时候先生服了药便离去吧。相见是缘，两位若是以后有机会去往南疆，帮我回去看看，几十年了，都不知道家乡变成什么样子了。这块玉佩，是我师父的遗物，有机会帮我将这玉佩送回去，在南疆龙山下埋下这玉佩，帮我师父立一个衣冠冢，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让我师父能够落叶归根。”
洛洛接过玉佩，重重的点点头。
辛南月拱手谢过，便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看着有些佝偻，似乎肩膀上被压了很沉的担子。
看他走出去，洛洛皱眉，对怀恩说道：“师父，你说顾惜月和顾怜花是不是辛大夫的孩子。她们姐妹俩完全没有玉海镜国王族标志性的蓝色眼睛。”
“其实你说的没错，顾红衣，从来都没有忘记辛南月。至于顾惜月和顾怜花到底是谁的孩子，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洛洛点点头，看着辛南月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也是……但是，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孩子或许还活着，也许他会高兴一些。”
辛南月走出客房，天已经黑了，月亮弯弯的挂在空中，有一种朦胧而柔和的光，他温柔地笑了，似乎他的花夕又站在他的面前，一袭红衣，翩翩起舞。
我本浮萍，人世漂泊已久，幸得郎君，让我心有归宿。
从此世间再无顾红衣，只有顾花夕。
我想跟你回家，你，可愿娶我？
忆惜南月，怜悯花夕，但盼君顾，莫失莫忘。
忘了我吧，我们都有了自己的人生，世上再没有顾花夕了。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替我……
月凉如水，辛南月落下眼泪，泪水顺着脸上伤痕的沟壑横流，落入嘴中，竟是这般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