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长不大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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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美儿似乎很久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了，这一打开了话匣子，便有了倾诉的欲望，这许多年来憋在心里的事情终于能够找个地方一吐为快，至于为什么她愿意对眼前这个叫洛洛的小丫头讲述，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她的眼睛，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让人的心都跟着透亮起来，她啊，在这黑暗之中待得太久了。

萧美儿和哥哥萧延和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母亲在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家里条件又不好，爹爹几次都想卖了她，是哥哥一直拦着护着，说什么也要把她留在身边，于是哥哥就像是父亲就像是母亲，把自己一手养大，尽管，那时候哥萧延和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

后来，萧延和从军，一路生死、披荆斩棘，搏得军功，家里的日子才算过的好了起来，可惜父亲没享到福，也去世了。萧延和便将她带在了身边，那时候的萧延和已经是将军了。

萧延和在南征北战的过程中，据说是结识了仙人，得了仙人的宝贝，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自己也得以修炼了仙法，从此后更是所向披靡，又因为连获战功，一路飞似的被加官进爵。一直到十五年前，大徵皇帝终于平定九州，灭诸国，统一了中原大陆。

就在这时，萧美儿却突然病重，药石无医。

萧延和一生的软肋就是妹妹萧美儿，他征战沙场，杀伐无数，但无论是刚开始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从军，还是后来成了大将军叱咤风云，他的心一直有安放之处，那就是他的妹妹，他唯一的亲人。无论他手染多少鲜血，经历多少磨难，甚至是多少非人的折磨，他都一直坚持着，因为每每回到家，都能看到妹妹单纯无邪的笑颜，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萧延和从军以来一直的梦想，就是多赚军功，换了更多赏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不用再担心哪一天妹妹会被父亲卖掉。

后来他做到了，但是妹妹却病了，还是因为他而病。

世人都知道他得了仙人相助，给了法器还给了修仙法门。在他还是个兵娃子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神秘的人，那个人说着他也不懂的话，给了他一把斧子，说是这把斧头是神物，乃是混沌初开时盘古大神劈开天地时所用的神斧，又传授给他修炼法门，教他如何运用这把斧子。他将信将疑，但是照着修炼之后他的力量大涨，并且还获得了神力，可以飞檐走壁，以一敌百。再加上神斧相助，他的功法一日千里，迅速就在大小战役中脱颖而出，在一次战役中，他一人一斧抗敌对方百人，最后他神功大成，一人杀百人，还取了对方领军的项上人头，一战成名。

这时，那个神秘人又出现了，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仙人，而是魔界中人，他承诺可以借给萧延和魔军以供驱使，可助他成就大业，从此称霸天下，但是，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去蜀中，想方设法破神魔之井的结界，释放魔尊。

用了近万年，他们才找到神魔之井的所在，竟然是在人间，竟然是在蜀国皇宫之内。

而对于萧延和来说，什么神呀魔呀的都无所谓，他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威，财富和地位，他只是不想再过那种贫穷的日子了，他不想每日都生活在为生计发愁的日子，他只是想更有钱更有权，他要家人都过上好日子，让家人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入魔算什么？只要魔能给他想要的，屠尽蜀中算什么，屠尽天下又算什么。

所以，就有了蜀中屠城，就有了十五年前的那场浩劫。

果然，蜀中之战后，西蜀被灭国，大徵皇帝一统天下，皇帝封赏功臣，却只封了他镇西大将军，当然，异性不封王，这是多少年来的铁律。但是他心中不服啊，凭什么那些什么也没干的李家人就可以一个挨一个的封王，凭什么他一刀一斧拼出来的功绩却只配当个大将军，他不服，刚开始却也没敢表现。

直到那一天。

他夜里练功，这个修行的法门再配上那把神斧，经常让他气血逆流，神经紧绷，狂躁不安。他明明叮嘱了他练功时任何人不准进来，但是谁知小妹却偷偷溜进来，只为了给他送自己第一次绣成功的荷包。

他的魔气一时间竟然控制不住，一股黑气直直冲向萧美儿，萧美儿应声倒地。

他苏醒过来时，发现妹妹已经昏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发了疯似的到处求医问药，连宫里的御医都挨个找了遍，却连个病因都没有查出来。他知道，美儿是被他的魔气所伤。

他抱着妹妹到处找那个神秘人，那人倒也出现了，只是看过之后，施了法术令美儿醒过来，但是又说道，萧美儿被魔气所伤，无药可医，虽然现在醒了，但是也最多只有两三年的命数，若想救她，只有一条路，上昆仑。

昆仑在哪里？当时的萧延和只是大喊着，那个神秘人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神秘人临走前，只撂下一句话：你既然甘心为我魔界办事，有些代价是该付出的，一人性命而已，无所谓的。

萧延和紧紧抱住妹妹，她才那么小，才只有十岁，她不能死。什么狗屁的魔界，什么叫付出代价，若是妹妹死了，我会让整个魔界都付出代价。

后来在京城又偶遇了一个神医，那个神医和辛大夫一样是来自南疆，号称妙手阎王敌，萧延和专门在城门口等了他七日，才算等到他人，带回来为萧美儿瞧病，神医连连摇头，直说人间无药可医，唯上仙山。仙山何处寻？唯有昆仑。

昆仑在何处？神医指了指西北。

之后，便是萧延和在皇帝面前立下重誓，一生不取妻妾、不留子嗣，还饮下毒酒已示忠诚。这才获得了这位多疑帝王的信任，终于搏到了天下间第一个异姓王。萧延和，受封西凉王，戍守西凉边境，一生为大徵国戍卫边疆，成为九州第一个异姓王，更是第一个从平民布衣百姓一步步靠自己的双手杀出来的功勋爵位。

世人大多为西凉王不公，觉得皇帝对他还是不公平，他战功卓着，却只是被远远的封了个边境的封王，还是最贫瘠苦寒之地的西凉，但是，谁也不知道的是，这个西凉王，这个西北边陲的封地，却是西凉王自己求来的。

因为，昆仑，在西北。

因为，他萧延和要救妹妹。

…………

“你们后来就来到了西凉，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找到昆仑了吗？”洛洛问道。

“我不知道，自从来到流芳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已经无法行走，无法下床，再后来，已经几乎吃不进去东西了。”萧美儿满脸哀伤。

“难怪你那么瘦……”洛洛小声道。

“然后呢？你被救了吗？”洛洛接着问。

“后来哥哥又找来了当时在京城遇到的神医，让他为我诊治续命，哥哥则四处去寻找昆仑。但是还是来不及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在我十三岁那年，我便死了，我能够清晰的看到自己的魂魄飘出身体，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飞在空中，其实，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挺轻松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是哥哥看到我之后就疯了，他直接一剑杀死了那个神医，我想阻止他，可是我碰不到他，根本阻止不了……”萧美儿掩面而泣。

“再后来，我就被鬼差带走了，一直到了幽冥界，就在过奈何桥的时候，我哥哥他竟然出现了，我不敢相信，他竟然出现在黄泉，他说他就算是掀了幽冥，也要带我回家。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他真的带我回来了，我竟然又活过来了，怎么可能呢？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竟然活过来了。”萧美儿自嘲的笑，她举起双手，看着自己的这双瘦弱苍白的手。

“他确实掀了幽冥界，他为了救你大开地狱之门，差点倾覆幽冥、霍乱人间，也因此间接害死了冥王。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洛洛现在可以确认了，当年那个差点倾覆幽冥界的人就是萧延和，他到底有多大的力量，竟然凭一己之力，搅和了整个幽冥界，还夺了幽冥使手中的打神鞭。

“至少，你得救了。”洛洛安慰萧美儿，她看着那么小，明明才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谁又能想到这具身体中的灵魂已经二十五岁了。

“得救？”萧美儿冷笑，“不，这才是我噩梦的开始。我复活之后，我就明白我变了，我已经不是人了。我只是一具寄生在这具身体里的孤魂野鬼。我保持着当时死时的样子，不再长大，十二年来一直就是这般模样，我不能吃任何热食，你也发现了吧，刚刚给我端的汤药都是冷的。”

“我以为是因为这药的药性，才必须是冷的……”

“呵呵，我不能碰热的东西，我的身体就像是冰块，任何带有温度的东西似乎都能使我融化。我不能晒太阳，只能日复一日的待在这屋子里，只有深夜里才能出去在园子中转一转。你看到园子里那些山石草木了吧，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喜欢，哥哥就不远千里不惜耗费千金也要弄来给我，可是那些树种在这苍凉的西北根本活不了，他就没事，死了就再种，这颗死了就再种一颗。他说的那般随意，就像是这院子里的人，他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妹妹是个怪物，他从不把这些人当人，每三年，他会杀了他们每一个人，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寸泥土下都埋满了尸体，可笑吧，这些美丽的花草树木全是长着这些人的尸体上的。而我，每天则是枕在这些尸体上面睡觉，我日复一日的做着恶梦，无法入睡。我的哥哥，他变了，他是魔鬼，他把我也变成了魔鬼……”

洛洛扶住萧美儿颤抖的肩膀，她那么瘦小，那么可怜，她的身体那么冰冷，没有一丝丝温度。

“我的侍女帮我洗漱时有时候会发现我与正常人不同，没有温度，没有脉搏，她们会害怕会尖叫，然后我哥哥就会杀了她们，让她们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再后来，我就不用贴身侍女了，下人能少就少，离我远一些，才能活着……”

“那辛大夫呢……”洛洛继续问道。

“我虽然活了，但是身体很不稳定，这个身体经常容易出现溃烂，而且一受伤就很难好，哥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护着我，他寻了很多的名医来为我调养，很多很多人，但是他们都没有能活着走出王府。直到辛大夫来了，他待的时间最长，三年了，他发现我的身体必须要以寒凉之物调养，才能够获得生机，与寻常病症截然相反，虽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确实是使我看着比往日健康多了，所以他才能多活了三年啊，不过，时间差不多了，我哥哥不会让他活过三年的，我一直没有长大，任谁都会发现我其实是个怪物的吧。”

“你哥哥他其实是很爱你的吧……”洛洛皱眉，轻声道。

“爱我？！”萧美儿突然狂躁起来，她声嘶力竭，几近疯狂的哭道：“他爱我？他把我变成这样的怪物，这是爱吗？他把我强留在身边，强留在人世，这是爱吗？我恨他，我满身的鲜血，我满身的罪孽，多少人啊，他们都是因我而死，就连我哥哥，他也是因为我变成了现在这样，变成了魔鬼，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都是我，都是因为我，我才是那个早该死了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我要活到现在，为什么我要活着，为什么……是我……”

洛洛紧紧抱住了她，抱住了这个孤独冰冷的灵魂，她的身体好冰，洛洛感觉自己都快被冻住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松手，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虽然她是萧延和的妹妹，虽然萧延和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但是，洛洛却心疼着这个女孩，打从心底心疼。

而萧美儿，她竟然这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和心跳，竟然在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孩的身上。

十二年来，她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孤独，她虽然活着，但是却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孤魂野鬼，在无际的黑暗中残喘挣扎。她哥哥也怕看见她那怨恨的双眼，也怕碰触到她那冰冷的手臂和身躯，他也越来越少回来了，回来也只是远远看着她，似乎只要她还活着他的家就在，他的信念就在。可是，她很冷啊，真的很冷，就像是无尽的寒冬，逐渐冰封她的身躯她的灵魂。

可是，这个陌生的女孩，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她，他们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她真的好温暖啊，她的怀抱熨烫着自己的灵魂，让自己的灵魂在这里被救赎、被温暖着，她的心在勃勃跳动着，充满了力量，就像是自己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就好像自己能够真正活过来了。

萧美儿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滴落在洛洛的手上，她似乎感觉这滴眼泪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