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枫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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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相撞的锐响在宽敞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穆宁戈后退数步，甚至最终撞上院子边缘穆坤特地圈出来种菜蔬的小篱笆，也没有能够稳住身形，还是一个晃动半跪在了扬起尘土的地面上。
她左手的铁锤已经脱手，落在几步之外的石砖上，将那石砖砸出清晰的裂痕，只右手铁锤仍在手中攥着，在她半跪倒地之时顶在身前撑住了地面。她的左手轻触地面，却反不如握着铁锤的右手更能使力，从指尖一直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虎口之处更是要裂开一样的刺痛。
她半跪在地面上，头却仰着抬起，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一颗一颗砸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在她对面，是端正站着，正将手中长剑归鞘的赵枫谭。
赵枫谭收剑的动作利落而平淡，与不远处半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穆宁戈截然不同，若非他脸色也微微泛红，额间隐约沁出一丝汗意，乍一看倒像只是刚来，并未与人切磋过一回。
是的，切磋。
在穆宁戈成为燕州的武卫将军之后，只与闫涛正经切磋过。闫涛天生神力，勇武过人，他的武技在燕州的众多武将之中当排第二，而当之无愧的第一便是赵枫谭。只是赵枫谭不像闫涛那样“平易近人”，一贯少言寡语与董祈庄茗之外的其他同僚接触也并不多，便是先前穆宁戈有些心痒，也着实未能找到与赵枫谭切磋的机会。
在穆宁戈的女子身份揭开，又与庄茗彻底交恶，甚至让燕州不少其他人开始疏远之后，便更不敢想这件事了。
却不想，今时峰回路转，骤然就有了这个机会。
今日是身为朝廷钦点燕州牧的吴凡来到燕州入丹阳城的第二日，正是吴凡说要好生修整筹备宴会的三日之一。因为吴凡命令禁制在这宴前的三日内练兵，燕州的众多武将们都放了大假回了家。
穆宁戈他们如今住的是谢必清帮忙买的宅子，左边邻居是谢必清，右边却正好是赵枫谭。在先前穆宁戈忙于整顿因她女子身份暴露而分外躁动的军中之事时，她才搬过来的老父不知怎的……就与赵枫谭熟得不行了。
于是在知道他们这些武将这几日都会呆在家中无事可做的时候，穆坤十分果断地亲自上门去把赵枫谭拉过来一道吃饭。
于是……
家中只有穆小鸿还偶尔能去厨下搭把手，穆宁戈是早就被穆坤嫌弃得不行坚决不许她去灶房的人，赵枫谭却算客人，于是在穆坤和穆小鸿两人去张罗菜式的时候，穆宁戈和赵枫谭两人便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地无所事事。
趁此机会切磋一回，还是即便上门做客也不忘带着长剑的赵枫谭提出来的。
“你很不错。”赵枫谭收了剑后，朝着穆宁戈几步走过来，自然地伸出了手：“难怪自你来了，老闫便不再时时缠着我切磋了。”
穆宁戈仰着头，汗水滑入眼中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脸上却挂上了笑，左手朝着赵枫谭伸出来的那只手搭了过去：“那老闫可是亏了，我比赵将军，差了何止一点儿半点儿。”
就在根本控不住身体跪倒在地的那一刻，穆宁戈心中升起的挫败感是难以言说的。
她一直都知道赵枫谭武艺过人，是燕州武将之首，可毕竟过去她还未入核心时不在赵枫谭帐下，不曾见赵枫谭动手，而成了武卫将军后也一直未曾有机会看到赵枫谭的身手，对赵枫谭武艺的认知还停留在“听说”。
倒是过去时常与燕州武艺第二的闫涛切磋，虽是从未能真的胜过闫涛，可也勉强算得上“棋逢对手”，打得两边都酣畅淋漓颇有收获。但今日与赵枫谭交手，才知……
赵枫谭并不费力地将穆宁戈拉起，听了她的话不免笑了一声：“他可不亏，亏得是你。”
穆宁戈站起来后仍是矮了面前的赵枫谭一些，仍是微微仰着头，略有不解：“赵将军是说？”
赵枫谭挑了挑眉：“称名字便是，用不着那么客气。”
穆宁戈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
大约也有穆坤与赵枫谭相熟的这层铺垫的关系在吧，今日打上这么一场后穆宁戈明显感觉到赵枫谭对自己的态度好上了不少。
赵枫谭提了这么一句后，瞟了一眼一旁地上先前穆宁戈脱手了的铁锤，便继续说道：“他与你切磋打得痛快，是因你与他多有相似之处，惯用蛮力，直来直去看得是痛快，可真算起来……傻得很。”
穆宁戈：“……”
话虽不算错，穆宁戈也完全能理解赵枫谭的意思，可这么又是“蛮力”又是“傻”地说出来，还是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还是在刚把她打趴下之后说出来……
赵枫谭并未注意到穆宁戈一时僵住的反应，往旁边行了两步顺手捡起地上的铁锤，还掂了两下，而后递回给穆宁戈：“老闫身壮如牛，巨力过人，他非要在这直傻之路上走到黑也便罢了，他还算是有点儿本钱，寻常人敌不过他那身力气。今日若换了老闫来与我切磋，他虽胜不了我，却也不会像你败得这么快，也断不可能连兵器都脱了手。”
穆宁戈点了点头。
她向来是没有什么定要端着面子的心思的，因而虽然听赵枫谭毫不留情直白到让人有点儿尴尬，她也没有升起什么旁的情绪。
她与闫涛切磋时，每回能撑着她打完一整场的，却并非她的确比寻常兵卒武将强上一些的力道，而偏偏是她胜于闫涛一些的灵活。闫涛是巨力之下神勇难当，她却是需蛮力配合一些灵活的运用才能应对。看起来是两人路数相似正面相抗，实则差别仍是不小。
但这点在赵枫谭面前……
赵枫谭皱着眉头继续道：“今日看你，比起当日第一回与老闫切磋之时，那点儿轻便利落竟是分毫没有长进，反倒是傻乎乎直接抡着锤子就砸得更多了。瞧你这模样，怕是在董祈那儿练下的长木仓也该忘了怎么使了。”
穆宁戈：“……”
赵枫谭：“就凭你的身体，如今已能算是极限了，再如何也练不出老闫那个效果，这样还一味朝着那蛮力使劲，反倒弃了你原本那点儿优势，何止一个蠢字？”
穆宁戈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松了松手，一对铁锤贴着身侧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而后她双手抱拳，对着赵枫谭十分郑重道：“……是我迷障了，多谢赵兄点醒。”
穆宁戈是真的心中有些感激的，往日没有人提到便罢了，今日听赵枫谭一说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日的疏忽。
她不只是因为习惯了这般而生了懈怠，毕竟此法下去除了闫涛和当时并未切磋过的赵枫谭外，她已经能稍显自满地认为自己在燕州没有什么敌手了。正是这点儿隐隐的自满，让她卸了过去艰难爬上来这些年里维系的谨慎和自省。
而在这之外……
先是初来乍到急于立威，后是暴露女子身份后面对越来越多的质疑，她的压力之大难以简单形容，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青睐那种近似发泄的打法。
穆宁戈这边正多有感慨，赵枫谭正要继续说点儿什么，却听院子另一边一声高喝：
“怎么回事儿？谁踩的我的篱笆踩的我的菜！”
穆坤的声音一响，还维持着弯腰拱手动作的穆宁戈，和对面抱着长剑站着的赵枫谭齐齐一僵。
两人的目光朝着穆宁戈身后和脚下。
被撞倒的篱笆散在一边，压在几丛青翠的叶菜之上，而穆宁戈的长靴脚底下……还染着新鲜的碧绿色菜汁。
还没等穆宁戈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亮。
前一刻还在自己面前有些遮挡了阳光的赵枫谭已经退开了几步远，虽仍保持着那抱着长剑的动作，板着一张脸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是微微转开脸既没去看喊了那么一嗓子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的穆坤，也没去看前一刻还在交流或者说“教训”的穆宁戈。
只是眼神有那么点儿飘忽。
“穆宁歌！”
耳边一震，在她还愣着神没反应过来时，穆坤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低头指着地上散落的篱笆和她脚底下残破的菜叶子……
“……爹，那个……我跟赵兄切磋了一下，一时没有收住……”
“马上要吃饭了不知道么！”穆坤瞪大了眼睛看着穆宁戈：“人家小赵今日上门是来做客的，你怎么还跟人家打起来了呢？万一这伤着了……”
穆宁戈：“……爹，您想多了，我打不过他……这是我技不如人，不如赵兄，没挡住招式被逼退到篱笆这儿……”
穆宁戈的话没说完，那边赵枫谭突然开口打断：“今日做的是豆饭？已能闻到香味了。”
穆坤一下子就被转开了注意：“正是呢！我蒸了满满一大锅，一定管够！”
赵枫谭点头：“正好饿了，多谢穆叔了。”
穆坤高兴地拉上赵枫谭便走：“哎呦，客气什么！来来来，我这就是来喊你们吃饭去了，桌都摆上了，可一定多吃点儿，你们这练武的年轻人就该多吃点儿补着身体，可千万别学小谢那样，吃得还不如我家宁歌一半儿多呢……”
站在原地的穆宁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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