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NE=Not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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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蜡烛竖立在桌心的烛台上，火光微微摇曳，照出方桌旁两人的面孔。
雪凌霜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脖领的花边正好衬托出项链挂坠垂下的菱形水晶，脸上化妆的程度相较他人来说还是过于朴素，却已经足以给她本就精致的面孔锦上添花，光彩照人。
用一句看似夸张，实际上却每个人都赞同的形容，在看到她身姿的瞬间，仿佛整个房间亮度都亮了十倍。
另一边，乔强只是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兜帽衫，这件姑且算是浆洗过的干净衣服，但也仅此而已。
而比起桌下那条看不清楚的黑色运动裤，还是他在屋子里还戴兜帽的奇行更加引人注目。
白如同往常一般没有表情，周围的温度倒是低了八度：“乔强先生，我本以为您多少懂些礼仪。现在看来，是我误会了。”
“嘿……误会吗？”乔强若有所思，上下打量着眼前丽人，从打着淡淡眼影的双眸，到笔挺的鼻尖，再到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平得像一条线一样的薄薄双唇，一路溜下去。
“即使真的有误会，也不会是你误以为我’懂些礼仪’。你了解我——即使曾经看过的资料都被抛在脑后，这段时间也足够你了解我。”
他往靠背上猛地一靠，等“吱吱”作响的牛排被端到两人跟前，服务员再次退出包间，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不会因为要去什么地方就改变装束。你产生误会的不是‘礼仪’，而是——我之前一直在热烈地追求你，努力想要给你留下或好或坏的印象。但今天，我做回了自己。”
白的脸上连根眉毛都没动哪怕一下：“如果您喜欢这么形容，也没错。”
“对吧？”
乔强咧嘴一笑，挥动手臂，一道银光闪过——
刀叉按在牛肉上，缓缓摩擦着，盘中有些坚硬的肉壳被挤压，切开，黝黑的酱汁流进缝隙，覆盖住尚还发红的断面。
“我看网上评价对这家牛排的评价非常高，果然，外焦里嫩这种基础还是做得到的。但其实，比起外面熟得焦黑，里面却还生得在流血，我还是更喜欢里外都熟透的那种。小雪，你觉得呢？”
“如果您是在尝试进行某种暗喻，请直接说明。”
“今天真是冷淡啊，明明已经很久没对我用过敬称了。”肉汁和血水被雪白的牙齿关进嘴里，慢慢撕扯、咀嚼，又被扬起的面部肌肉挑起，“所以，小雪今天是，生气了？”
“怎么可能。”雪凌霜面无表情地拿起刀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向一旁瞟了一眼。
“咕噜——哼嗯。”乔强含着一小块牛排摇头晃脑，一副要发表美食评论的样子，半天才咽了下去，“你会因为约会时我穿的衣服生气，就代表攻略进度已经很高了——即使是现在，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内心当中也充满了甜蜜的幸福感。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对面的女性好像完全没听乔强在说啥，全神贯注地切割盘中渐渐安静下来的牛排，拿刀叉的手势、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过头。
如果世界上有一本指导如何吃牛排的教科书，可以直接考虑把她的动作录像，每一帧都可以截图拿去当插图用。
不过乔强看起来并不在乎她做出了怎样完美到机械的动作，只是放下刀叉，自顾自地握起右拳，在左手掌心一敲：“对吧！这样才对。你不该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你甚至不应该答应这场约会。没错，就是这样，你的表现很不对劲。所以连带得我也开始不正常起来了。”
白再次抬起头，这回虽然她脸上的表情波动依然不算明显，但已经足够让聊过半个月天的乔强判断出，她已经非常生气了。
于是乔强高兴地咧嘴一笑：“你看，你现在很生气，对不对？但是冷静下来想想，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你为什么会为我这种人生气？难道你喜欢我？”
“……”
“对吧！”他得意地张大嘴，一口吞下一大块牛排，然后吐出来拼命哈了几口气，又端起杯子猛灌几口冰可乐，“呼……刚才说到哪了？对了，你喜欢我吗？现在，在这个时间点，好好审视你的内心，你对我，是不是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好感？”
白眉头微微皱起：“乔强先生，你在说什——”
“别说话！”乔强猛地一下蹦起来，一只手猛然伸出，食指虚点在少女微张的唇间，“不要被表面虚浮的情绪迷惑！好好审视你的内心！你到底为什么会生气，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好好思考一下，那些东西真的有理由吗？”
雪凌霜那张白得不可思议的面颊，平添了几分红润的血色——而在听完乔强的话后，血色开始向整张脸蔓延。
她一巴掌面前的手指拍开，头向旁边一撇，接着埋了下去，好像全神贯注地切起了牛排：“现在我明白了，如果对您产生过丝毫好感，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
乔强眨了眨眼，神态真诚又无辜，眼睛里好像还有些许泪光闪动：“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没有任何对我产生好感的理由。从角色设定上来看，你甚至不应该接受我叫你小雪。”
女孩仍然在全神贯注地切牛排。
金属刀叉和铁质的烤盘碰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是因为……”
乔强再次端起可乐，猛灌了一口，那副沉痛的表情，就好像喝下去的是半瓶二锅头：“因为他其实早就盯上我了。他说’这里可真难进’，说的也许不是这一次进来费了很大劲，而是之前尝试失败了很多次——虽然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取走了什么，但，他一定早就想害我了！”
噪音在咆哮声中停止，白色长裙的女人扬起头，脸上带着些微的困惑：“您说的他，是谁？”
“魔鬼，或者推销员。我搞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总之，他盯上了我，并且，为了某种目的，利用你，让你产生了本来不该有的感情——把你玩弄于鼓掌之中！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乔强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联络人白！你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就是专门对付这些东西的吧！现在就是该你们干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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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12月6日，星期二，上午十点。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费叶基大学各处，对身处教学楼里的部分学生来说，这铃声宛若；对尚还在宿舍楼里的学生，若是传入耳中，就未免显得有些吵闹了。
马桂木抬起眼镜，眼前屏幕的图像正渐渐淡去，最后化为纯白背景，中央则是一个大大的fin。
他空出一只手，抓起纸巾，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低低的啜泣声从纸团里传出：“真是个好故事，真好啊四叶妹——”
最后一个字还没能出口，只发出了开头的声母，一只坚硬有力的手突然搭在他肩膀上。
“姆——呜哇！干什么！不要这样突然吓人啊！”
“mua？你从什么时候觉醒了……不是，攻略之神大人，我已经在旁边叫你半个小时了。你是真没听见啊？”
马桂木随手一抛，纸团划出优雅的弧线，在垃圾桶边缘弹跳两下，滚进了它的同伴中间：“可恶，果然不能住集体宿舍。你们这些现实世界的低等凡人，就不能让我得到片刻安宁！”
“我觉得我们平常已经尽可能不打扰你了来着……”乔强也从旁边抽了张纸，在额头上擦了擦，好像上面流出不少冷汗似的。
“所以。”马桂木眉头紧皱，放下手柄，脚下一发力，转了个圈，面对乔强，“约会事件结束了。反馈呢？啤酒瓶盖作为礼物的效果如何？”
乔强挠了挠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本能地感到了些许尴尬：“不，那个——”
“不？”马桂木眼睛一眯，智慧的反光在镜片上一闪而过，“你没去约会？或者对方爽约了？”
“没有没有，只是，不会再有反馈了。”乔强咳嗽了一声，“也不需要你再思考后续的攻略方法了。嗯，游戏结束了。”
“哦。”马桂木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过身重新面向屏幕，按了几下手柄，一款新游戏的开始界面便浮现在眼前，“我知道了。受到一点点挫折和打击就毫不犹豫地通往BE。将神圣的恋爱庸俗化、污浊化之后随意使用，又随意抛弃。所以我才说，现实真是一款垃圾游戏。”
其实乔强早就和班长一样习惯了舍友们发表暴论，但今天的他格外多愁善感。
于是他从旁边拉过了一把椅子，坐在对方身旁，和他一起看屏幕上那些现实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可爱姑娘或哭或笑或怒或嗔：“桂木，你，真的觉得，恋爱是神圣的吗？”
沉迷游戏的青年，罕见地，头一次在游戏过程中，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刺穿了乔强的视网膜，沿着视神经轨道一路向大脑逼近：“当然。”
“……”为情所困的迷茫青年则像这段时间很常见地那样，有些痛苦地低下头，“那么，我现在心里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
马桂木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种：“恋爱是两个人互相爱慕行动的表现。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定义，现代定义为两个人基于一定条件和共同恋爱的人生理想，在各自内心形成的对对方最真挚的仰慕，并渴望对方成为自己终生伴侣最强烈、最稳定、最专一的感情。”
“呃，啥？”
他回过头，面对屏幕，手握住手柄，却没有按键：“这是千度千科的定义。”
“哦，哦，你连这都记得住啊……”
“而在我看来，爱，是痛苦。”
乔强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每一款游戏都证明了这一点。为了通往真正完美圣洁的恋爱，道路必然是曲折、艰难的，会迷茫，会难过，因为关切，所以会为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痛不欲生。”
“所以，我承认，之前对你的判断错误了。”
“你一定，是发自内心的爱着你的雪学姐吧。”
“……”
没错，乔强自己也觉得，他现在正发自内心地，狂热地爱着对方。
可是……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