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代表胜利的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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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在耳边猎猎作响。
乔强想象着此刻下坠的图景。
他被巨大章鱼的腕足刺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笔直向下俯冲。
喷涌而出的鲜血，在空气阻力作用下迟滞半空，为他们身后留下一条蜿蜒丝带，猩红中反射着金黄的阳光。
作为最后时刻的演出，也算是相当有魄力了……吧。
想到这里，他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脑子好像重新清醒了过来。
也不知是大头向下让剩下那点血液重新回到大脑了，还是单纯地回光返照。
仿佛在飞行的快感，胜利的喜悦，死亡的恐惧，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的成就感——
混乱的情绪纷至沓来，在脑海中积蓄、乱舞，让他觉得整个头像一罐被疯狂摇动后的可乐。
他努力集中精神，睁大被在狂风下吹得歪七扭八的面部肌肉挤住的眼睛。
眼睛被泪水蒙住，什么都看不清，倒是，正好听到王师傅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还显得相当清晰的声音：“……哼，乔强先生，我真是服了您了。”
“噗呵呵。”
乔强本想笑一声，结果一个不留神嘴唇被风吹的合上，笑得十分怪异。
“呵呵。”好像很好笑一样，王师傅也跟着笑了两声，“您觉得这样能杀死我吗？”
“当然啦。”
当然啦，因为你之前不是连二三十层楼高的楼顶都没有直接跳下来吗？
乔强考虑到说话的艰难，加上已经越来越喘不上气，所以没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不过，他也相信，王师傅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嘛。之前留下了如此巨大的破绽啊。”王师傅若有所思，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甚至让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乔强觉得，它好像点了点头，“不过呢，您看，我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嗤——”
乔强感到体内有四根什么东西被猛地一下抽了出去，不过意外地没怎么感觉到疼，只是多了四个窟窿，影响了他本人的气动结构。
他甚至仿佛听到了吹箫一般的奇妙鸣啸。
王师傅冷笑着将染满鲜血的腕足向大楼的方向一甩——
当然，以现在的速度来说，它碰到墙面的瞬间，免不了要受些伤，甚至可能损失几条腕足。
但骤然停止加速后，受惯性影响，乔强的情况只会比它更糟糕。
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乔强先生，就算受重伤，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想到这里，它忽然有些疑惑。
触手已经前进了一秒多钟，怎么会还什么都没有碰到？
“……”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
“乔——强！你做了什么？！”
王师傅话语中的狂怒夹杂着少许的错愕，劈头盖脸朝着乔强砸来砸来。
但那愤怒带给乔强的不是恐惧，而是名为狂喜的琼浆：“啊哈哈！不再用敬语了？”
原本精疲力尽、动弹不得的乔强，从这甘甜的蜜糖中得到了无穷的气力，足以发出笑声，足以在脸上，挤出狰狞的笑容：“这样啊！你也会气急败坏——哈哈，感觉真好！我的能力，佩帕皮斯修曼，你说是’设定距离’，倒也不能算错，但是，我会称之为——
“划定界线的能力！”
“你在说什么东西！叫什么有什么所谓！”
重力始终作用在乔强和王师傅身上，提供着一个初中生烂熟于心的加速度，
坠落越来越快。
他们带着呼啸的狂风，在几朵懒洋洋地漂浮在X大厦四周的层云间，砸出带絮的豁口，有若几朵棉花糖刹那间被子弹洞穿。
“当然有所谓！界线，就是只要迈出一次，就再也回不来的线！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清晰、简单、明快！”
“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随处，随时随地，都有着绝不可以迈过的界线！你还不明白吗！”
乔强狂笑着张开手臂，品味王师傅吃惊中带着愤怒的咆哮：
“你，还能设定我到大楼之间的距离吗？！——”
乔强感觉自己肚子里有两条棍子一般的东西搅和了几下，很奇妙的是，并不是很疼。
啊，那是王师傅的触手吧？
它气急败坏地想要给乔强一点教训。
不出所料，不如说，它为什么没直接把乔强给撕了呢？
说起来，现在还在的两条，加上之前抽出去的四条……也就是说，王师傅先前是把插在地板里的六条触手一起拔出来，在自己身上开了六个洞——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和王师傅一起撞出窗户的计划那么顺利。
看到一下被穿出六个洞，而且本来就半死不活的人能那么有精神头地。一路把它打出十米二十米，连防弹玻璃一并撞碎，王师傅发愣，也不是不能理解。
它为什么会拔出六条触手呢？
是单纯的决策失误吗？
还是说，自己一直用种种奇言怪行在它心里种下的，名为“无法看透”的恐惧之种，终于生根发芽了？
乔强想让嘴角勾得更高，可是体表温度正在高速流动的空气间飞快流失，呼吸变得困难，身体失去了各种感觉……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甚至已经感觉不到面部肌肉的活动了。
王师傅最终还是没把他直接撕烂，反而突然间离奇地恢复了镇定：“您，就要死了啊。”
啊，它又一次看穿了他。
感觉不到，是因为快死了啊。
连意识还能存在都已经是奇迹的惨状，身体知觉已经完全麻木——
真是太好了。
如果还能体会到疼痛，就会畏缩。
就没办法赢下这一场。
“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是您胜利了。因为，我也会死，已经无计可施了。”
就连王师傅也不得不承认失败。
那个，可怕的，不可匹敌的章鱼怪也会……
感觉真好。
“我之前从没想过会就这样死掉。不过，现在仔细想想，就算抓到您，其实那些人也未必真的会履行约定。与其回到那些人手里，就此死去，回归祂的怀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乔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和可怖的强敌，在生命最后一刻惺惺相惜，也不失为一段美谈嘛。
他用力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呢，哈，哈哈，哈哈哈——”
还没等乔强发出声音，王师傅却突然犯了病一样，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不过，乔强先生。您的灵魂，又要到哪里去呢？哈哈哈，多么可怜！哈！哈哈哈——”
一片冰凉的脸，在这一瞬间热血上涌，太阳穴上，滚烫的血管一跳一跳。
死章鱼，都要死了，还要嘲讽自己吗？！
之前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没想到内心深处竟如此小气！
全身滚烫，仿佛在燃烧的他再次挤出力气，在不知何时浓稠得仿佛液体的空气中开口，嘶吼着反唇相讥：“我不会死！
“我没有迈过界线，所以不会死！死的只有你！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吗！”
“哈哈哈！对了，’界线’。哈哈哈！说到这个事！”
王师傅好像真的看开了什么似的，明明马上就要死去，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愉悦，疯狂地大笑：“虽说有些迟了，但我终于达成了最初的目标。我成功理解了您。您的内核，您的精神，您的灵魂——哈哈哈，真是太好笑！太可怜了，乔强先生！”
他应该是已经赢了才对。
虽然十有**也马上就会死……
但王师傅会更先一步。
这是毫无疑问的胜利，可是——
“你不会失心疯了吧！我说了！我不会死！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轰隆！”
王师傅没有理会乔强充满怒意的回击，也没在意一度凝为实质的空气摩擦，甚至不在乎那将肢体全部化为焦黑的爆鸣，只是自顾自地大笑着。
“哈哈哈哈！乔强先生，原来您一直挂在嘴上的，是这样的东西吗？”
“一步也不能迈出，随处可见，清晰，哈哈哈，明快！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
“乔强先生你，活得，很痛苦吧？”
方才一瞬的爆鸣声后，乔强陡然陷入了死寂的深渊，沸腾的鲜血也停滞了下来。
在一切都仿佛无有的寂静耳鸣中，唯有王师傅的声音，不知为何，还萦绕在耳边。
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高速流动着的空气，正在不断剥夺他的体温。
死亡并不是热血沸腾的，而是冰冷的、黑暗的、看不到希望的……
“……什么？”
乔强本想用大声嘲笑回击，却不知怎么，完全使不上力，嘴里只能发出漏气一般的声音。
他甚至都怀疑对方能否听到这个问句。
不过，不管有没有听见，王师傅都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因为，您根本就看不到吧。您说的，’谁都能看到的界线’？”
“……”
是体力不支的缘故吧，乔强的下巴随风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能做。这些东西，其实对每一个成熟的、有智慧的生物来说，都有只属于自己的评价标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这就是最令人疑惑的地方。您为什么会把这么理所当然的东西，抽象成一个难以理解的’界线’，一本正经挂在嘴边？”
乔强和王师傅一起穿过了周围最低的一片云层，高速接近的地面看得让人想要关闭动态模糊。
“哈哈哈，原来是如此简单的答案！对健康神经质地在意的人，多半生了很严重的病；高呼要带去自由民主的，也指不定带的是什么东西。您满嘴’界线’多么多么重要，其实正是因为您自己看不到的缘故啊！”
“不依靠他人的标准，就无法判断自己的所作所为，哈哈哈哈——我真的，真心为您感到悲哀！”
“……说的好像你完全搞明白了似的。”
“您说什么？”
乔强终于又挤出话来，哪怕根本听不到，哪怕下一秒就会死掉，他也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别说的好像你完全搞明白了似的！其实完全错了！大错特错！别开玩笑了，就凭你也想看穿我吗，死章鱼！”
“哦？哈哈哈，乔强先生，您还要继续吗？继续欺骗我，欺骗自己——”
王师傅忽然住了口，调整了一下姿态，把它巨大的瞳仁转动过来，注视着乔强：“那么，’界线’是什么？”
在高速下坠的失重感中，区区一只眼睛，根本带不来丝毫恐惧：
“所谓界线就是——迈过的你会死，没迈过的我会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哈哈哈哈——”
乔强的话大概没有很超出王师傅的预料，它仍然在鄙夷和狂喜间大笑，同时，腕足发力——
好在王师傅的反应，也没有很超出他预料。
“nyanyanyanyanyanyanyanyanya——！”
在腕足把他撕成几瓣前，佩帕皮斯修曼那单薄的身影，就已经再次在半空中浮现。
它身影薄得好似纸片，拳头却沉重如山！
仍留在乔强体内的两根腕足，原先便已伤痕累累！
眨眼间，数百次的疯狂捶打之下，竟硬生生，断成两截！
莹蓝血液从断口中飚射而出，又被一人一章甩在身后，和乔强身上洒出的鲜红幕布纠缠在一起，挂在大楼侧面，好像庆祝开业时刚抛下的两条装饰彩带，上端分开，下端并拢，化作一个巨大的V字，一直垂向——
地面！
“看到了吗，你，死定了！”
乔强怒吼着咆哮，连那仿佛炸裂开来的呼啸风声都被压了过去！
“哈哈哈哈，乔强先生，您真是，太棒了，祂会很喜欢您吧。真可惜我先前没有看出您的本质。”
王师傅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器官疯狂大笑。
“啊，伟大的混沌与惑乱之主。”
“请您眷顾——”
乔强没有听完王师傅最后一句话。
在熟悉的尖啸声之后，他就看到王师傅与地面碰到一起。
它柔韧坚硬到刀刃都难以贯穿像块豆腐一般，-从下到上，逐渐碎裂，化为幽蓝的水花，向四周溅起，在楼身和地面染上大片大片的莹蓝，宛若海底世界主题公园。
“n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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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强在距离地面两米左右的地方，维持着下坠的动作。
足足十余秒，耳边连风声都听不到，仿佛一不留神，便跌进了死寂的世界。
他只能看到上方坠下的鲜血，和自己身上仍在不断流淌而出的鲜红混在一起，飞快地洒落，在刚刚变成一片亮蓝的地面上，涂上猩红的涂鸦。
接着，他冷不丁笑了一声。
“哈。”
这一声笑，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很快化为了和之前王师傅一样止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怎么样啊死章鱼？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你迈过了界线，你死了！”
“而我，我在你说那些废话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我该做什么！没有跨过，没有迈过——我还活着！”
“艹尼玛的！咳，哈哈。我活着，你死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界线这东西！”
“自以为是地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好像很懂一样，结果呢！”
“谁的话才是对的，谁的话被印证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哦，你好像没有眼睛了！”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哈……哈……”
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掉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