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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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祝实在没想到，温柔贤惠这个词居然能用在自己身上。

她回顾自己这两年在学校与人交谈时面瘫似的表情和态度，十分有自知之明，觉得没让人家认为自己傲气十足就谢天谢地了。

虽说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不爱笑，也不爱多说话。但这位同学，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温柔贤惠？

男同学受宠若惊，连忙回答：“您看啊，您让我留在您的伞下躲雨，这不是温柔是什么？”

“……不是你自己钻进来的吗？”

“那您没把我赶出去啊，这、就是温柔！”

江祝摇头：“歪理。”

男同学嘿嘿笑着，指了指伞柄，道：“学姐，小的给您举会儿？”

“不用。”

“诶，遵命。”

刘叔坐在驾驶座，摇下车窗对着江祝摆手。男同学见到这一幕，知道蹭不了伞了，于是扬手将书包顶在头上，就准备往外冲。

“学姐，我走……诶！”

急冲刺出去的身子被江祝轻易拽回，男同学迷茫的在原地晃了几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他回头，只见江祝已经关上了车门。

车窗被摇下，一张如同水墨画般的脸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男同学顿时觉得胸口有点漏跳，怔怔的忘了还伞。

“再见。”雨下的有些斜，为了防止雨水进到车中，江祝又慢慢摇上了车窗。

她听到身后那位同学大喊：“谢谢学姐，我下周一还您，谢谢学姐！”

刘叔透过后视镜见到江祝放松的面容，笑道：“小祝，刘叔准备买辆新车，不用手摇窗户，有导航屏幕的那种，快过年了，咱们也换换新！”

车里忽然沉寂了下来，江祝意外的没有回话。刘叔疑惑的再看向后视镜，却发现江祝低头不见神情，腿上放着展开的宋词。

她平日里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鲜少会这样不回话。刘叔想起来这辆车江祝他外公生前常坐，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于是也不再问了。

“挺好的，刘叔。”

片刻后，江祝觉得这也是件正常的事，她不该如此骄纵，于是淡淡补充。

刘叔没有多少心眼，听到她这样说，便又开始讲述自己想买的车型。这个贵几千，但是哪儿哪儿好，这个便宜，但是哪儿哪儿不好。

江祝无心听刘叔的换新计划，也背不进去诗句，手机有许迟的未接来电，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拨。

过会儿吧，过会儿再说吧。

她合上宋词，看向窗外朦胧的景象和潮湿的马路。

江祝不喜欢新的东西。

“我是阳光下最难蒸发的一小处水洼，比起追逐光明，我只想留下。”少女纤细的指尖在挂雾车窗上轻轻触点，写下之前看过的诗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抹布将花了的雾字擦去。街中心的红绿灯很奇怪，绿灯有20秒，红灯却足足有90秒。

“又是红灯。”刘叔点了根烟，语气中有些无奈和抱怨。

可能因为江祝还没开过车，而且现在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她又刚好是个很旧很慢节奏的人，所以并不讨厌90秒的等待，反而觉得是种忙里偷闲的享受。

江祝安安静静趴在车窗上，听着雨声，看着窗外的光景。

红灯还有15秒，一个人影映入眼帘，落寞的走在路边，他被雨淋的很湿，头发又黑又白，雨水混着发尾落下来，变成了混沌的白色水珠。

“刘叔，我要下车！”

看着看着，她的瞳孔猛地放大，抄起刘叔替她准备好的折叠伞就打开了车门。

车在路口不能轻易变道，于是刘叔只能焦急的摇下车窗喊。江祝回头安慰道：“刘叔，您回去吧，这离家很近，我想去巷子里买点东西吃。”

十三中的校服灰白相间，在北方很普遍。这几年有的学校三天两头的换校服，今天换成紫的，明天换成红黑的，后天还能出现裙样。可换来换去，还是灰白最简单，更衬学生身上的朝气蓬勃。

可走在路上的那个男生一点也不朝气蓬勃，灰白校服不知怎么变成深灰和浅灰，脏脏的。头发也并非又黑又白，而是黑发上被扑了过期发馊的面粉，雨落在上面糊成一团团。

他停下脚步，慢慢的将身子侧过来，额前发被淋成了几缕，比干燥时还要长一些。

眼形整体上扬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像古墨，细白的颈子上锁着铁链，磨了一圈红肿淤青。瞳孔映着十字街头的色彩，明明那么夺目，却又那么空洞。在看到江祝的一瞬间略微有些慌乱，抿着唇将脸扭了回去。

江祝自己也有些后悔，怎么就直接下了车，打着伞来到季晚照的身边。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不如青春期时那么暴躁易怒，自尊心却依旧是强烈的。况且，她也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温柔学姐。

可既然已经来了，无论这把伞多小，都得尽量装下两个人。

季晚照虽然瘦，但骨架很宽阔，个子也不矮，折叠伞的伞柄有些短，伞很轻。江祝要给季晚照打伞，一手就得举着，寒风夹着雨雪刮过来，折叠伞的伞面“呼”一声折过去，发出又脆又易碎的声响。

看吧，她不喜欢新的东西，也不是没有道理。

季晚照伸出手臂，将伞面压了回来。他把头发上雨水和面粉混杂的糊状物撸掉一些，然后用另一手握上伞柄：“我来吧。”

两人沉默的往前走着，有一刻钟，谁都没问对方要去哪里，就只是往前走，有路就走。

手机又响了起来，季晚照脸还冲着前方，目光却微微扫着江祝的屏幕。“许迟”两个字很大，他一眼就看到了。

“没到呢…快了…嗯，真的快了。”听得出江祝也不是很想闲聊，敷衍几句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她看着屏幕上的6：45，有点头疼。

如果七点还不到家，家里那位又要闹，而且外面下着雨，老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打破沉默，问道：“你住哪里？”

季晚照没回答，反问：“学姐要送我回家吗？”

“嗯。”

身旁瘦高少年轻笑一声，侧头看向江祝，道：“学姐真是尽责，出了校园还这么爱护学弟。”

江祝反驳：“学妹和学弟。”

“是。”

……所以还是没问出他的家在哪儿。

学弟似乎读懂了她的烦恼，这才舍得娓娓道来：“春湖公园旁边的几栋楼，又脏又旧，晚上也不太安全，学姐最好还是别到那去。我送你。”

“我会武功，打不过也能跑。”

可话是这样说，到一个路口时，江祝还是拐了弯。季晚照温声附和：“是，学姐很厉害，不会打不过。”声音糅在雨中更显温润悠长，江祝无端想到，他读《赤壁赋》中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一定是慵懒舒适的江南调，令人心神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