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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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洋洋洒洒的雪花又从天上飘了下来，在秀水独有的，由浓郁的天地元气化成的淡薄雾气之中，显的朦朦胧胧，而各处商铺又都挂上了大红色的灯笼，跳动的灯火映入曲曲折折的秀水河当中，如同一面镜子，照应出满河的红尘繁华。
好似入仙境，又如在人间。
假如秀水是一名绝色美人，那么雪夜便是她绽放出自己全部美丽的那一刻。
只可惜，穿越到三江城已是三年的陆涛，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候逛秀水。
这一次，他兴致颇佳，丝毫没有即将大战的紧迫感。
秀水与洄水不同，处处是小桥流水，宽街窄巷，道路两旁五花八门的商铺要少一些，却明显更上档次，或奢华大气，或简约内敛，让囊中稍微有些羞涩的人都没颜踏入。
路上的行人也不算太多，没那么喧哗热闹，来来往往的，有衣着光鲜的商贾，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的儒生，提刀挎剑的江湖豪客，各色人物都有，甚至偶尔还可以看见提着长剑，身材曼妙，脸上遮着薄纱的冷艳“女侠”。
最后那一类人，往往最是吸引人的眼球。
只可惜，陆涛并不在此列，他对秀水的一切都感兴趣，却唯独不包括此类款款独行的女侠。
盖因为他就是在三江城里厮混的，明白这类女子的跟脚往往不是在秀水河上的画舫中，就是在脂粉气刺鼻的红粉巷中。
没有生存压力的“城里人”就是会玩......
惹不起，惹不起。
而至于邋遢乞丐落魄老者一类的人物，在这秀水中已是难寻踪迹了，一来现在的江湖高人们都不傻，那个关于“赠秘籍”的笑话流传太广，如果真有想要游戏人间的高人再以此类形象出现在秀水，那么恐怕光是被请客，撑也撑死了。
二来么，就是同样在秀水占据了一席之地的青衣帮，曾下令驱逐过秀水街中的所有乞丐，只因他们的帮主觉得，在秀水这么一个婉约之地，有一群脏兮兮的乞丐，实在是有碍观瞻。
不过陆涛也曾听说过，青衣帮的帮主小时候还真就救过一个乞丐打扮的江湖前辈......
“老胡，有什么话你就说，在这么憋下去不怕憋出内伤来？”
好似漫无目的的闲逛了一阵，陆涛瞥了一眼一脸纠结的胡琏，终于开口了。
一直神思不属的胡琏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机灵，小心翼翼的瞧了眼陆涛，咽了口吐沫，干笑道：“没有没有，小人哪有什么话要说？”
陆涛笑了笑，道：“你是不敢说吧？怎么，还怕我恼羞成怒，杀了你灭口啊？”
胡琏面色发白，强笑道：“二爷说笑了。”
“你放宽心就是了，我是不会灭你的口的。”陆涛看着眼前繁华的夜景，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太过凉薄，连自己手下的兄弟都算计，明知道押送王喜和田猛回总堂很大概率会有危险，可还是让大狠来了，再其受伤之后，又施恩于他以彻底收其心，这样做未免也太过阴险了一些，简直都不算是个人了。”
这话一说出来，胡琏就不敢接了。
自从投诚之后，他就对眼前的这个少年敬佩到了骨子里。
哪怕只相处了一天一夜还不到。
他才活了半辈子，又是在泗水这么一个小地方，哪里见过心机能深沉到如此地步的人呢？
好像其做过的，正在做的，甚至是将要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提前出去不知道多久在心中谋划好了的。
而其所面对的所有敌人，乃至是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也都无时无刻不被算计、欺骗着。
马三章四蒋川包括他自己，都是受害者。
在刚才见张大狠之前，胡琏都还觉得自己能跟着陆涛，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因为在江湖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跟着这样的人物，绝对能活的很好。
可就在刚才，他开始害怕了。
正如陆涛说的，不光是敌人，他连自己极为倚重的手下，都算计了......
那自己呢？将来有一天会不会也被二爷给算计了？
胡琏可不会天真的认为自己在陆涛心中的地位要高的过张大狠去。
亦或者......
他早就和刚才的张大狠一样了，被算计了而不自知。
想到这，胡琏已是不寒而栗。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陆涛没去管身边思绪纷飞的胡琏，又是叹了口气，道：“有些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还是要说，哪怕是为了说服我自己......”
“我知道王喜是王仲虎的人，让张大狠跑这一趟秀水总堂，也的确是在算计他，那是因为我想要真正的收复他，让他和他弟弟一样，彻底为我所用。可我他妈又不是神，能够掌控一切，我他妈的又怎么可能想得到，王仲虎这个黑虎帮二代里面的代表人物，竟然会蠢到这个地步，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对本帮兄弟痛下杀手！”
身旁的胡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骇然发现，一直以来都表现极其稳重的二爷......
竟然失态了！
陆涛自己也马上察觉，笑了笑，自嘲道：“我这算不算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就和那位女侠一样。”
胡琏顺着陆涛的目光看过去，哑然失笑。
那里，一位戴着面纱的女侠面色不虞的绕过几个青衿儒生，走出几步，竟又是回眸一笑，而后拐进了旁边一个闪着迷蒙红光的小巷子中。
几个明显不是本地士子的读书人见了，立马就一脸痴迷的追了上去。
“其实刚才我差一点就把这些话跟张大狠说了，”陆涛收回了目光，“不过幸好我也忍住了，以大狠的性子，要是我真说，他怕不得当场就和我翻脸啊？”
“二爷，你错了。”这次胡琏出声了。
“哦？”陆涛来了兴趣，看向他，“说说看，我错哪了？”
胡琏深吸了一口气，一些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本心，但凡是心里面想到了就一股脑说了出来：“二爷，其实你就算是把真话都说了，大狠兄弟他也绝不会跟你翻脸。因为你和其他人不同，你并没有因为大狠兄弟没什么背景，又在泗水街厮混，就觉得他是帮中大人物们所说的泥腿子，也许你还不知道，或者二爷你还没有察觉到，其实你已经把大狠兄弟他当做是兄弟来看了，而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下。”
“因为你会因为自己的谋算失误而自责，如果二爷你只当他是一个手下，想要收买人心，又怎会如此？在北城，当大哥的出卖自己的小弟而获取利益的，又几时少了？”
“黑虎丹这种稀罕玩意，二爷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了大狠兄弟和老七兄弟，换作其它人，又怎么可能舍得？更何况还有内功心法这种底层江湖人永远都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了，这是能轻易传授的？”
“所以说，大狠兄弟他就算是知道了实情，也决然不会跟你翻脸，说不定还会更加感激，二爷你以真心待他，他又岂会不以真心待二爷你？”
陆涛一脸惊奇的看着他，道：“你这是真心话？”
胡琏不答，反问道：“二爷你刚才说的又是不是真的？”
陆涛心中将这点事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而后重重点头，郑重道：“真的。”
胡琏忽然就感觉浑身轻松，亦是郑重的道：“既然如此，那胡琏说的自然也是真心话。”
陆涛眉头皱了一下，而后哈哈一笑，指着他道：“好啊，老胡，可以啊，这下你算是扳回一局了吧？”
两个人相处以来，所有对话一直都是陆涛引导，现在却反了过来。
胡琏脸上也是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本来是在劝说陆涛，可说了这么一番话，他却把自己也给说服了。
陆涛，到底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涛笑了半天，看着面前谈判无比的中年儒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和我交心的人，竟然是个猥琐的读书人。”
“也许这个读书人和二爷一样，也是个聪明人？”胡琏不以为意，笑得像个老狐狸。
陆涛嘿了一声，还真就暂时放下了心结，继续向前走去。
“倒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和张大狠他们不一样啊。”
“……”
说着话，两人已是来到了一座古朴简约的酒楼前。
酒楼的牌匾上笔走龙蛇的写着三个大字：
“龙凤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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